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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海日记》

12. 真是疯了

梦海起了个大早,上次她就近在学校附近一家医院挂号,她着急想要检查结果,怕排队,咬咬牙挂了特需号。新建的院区,大而空旷,崭新的白,如果走错了门诊部,再折返来回,走起路来费劲。

她先在一楼门诊大厅取号,再到对应的候诊科室扫码签到,直到坐下,在诊区等候叫号那一刻,她才松了口气。

不过之后,又是等待。

她看着显示屏上,一个个科室,一个个名字,想着什么时候到自己,心里又有点焦灼。

终于到她,梦海走到诊室门口,盯着诊室外的小显示屏,等自己名字出来的刹那,她深呼吸,等前一位患者走出门,她才进门。

她关上门,走到医生旁的椅子坐下来,把包放在大腿上。

是一位女医生,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严谨而专业。

梦海去医院,对女医生总是多几分留意。女医生温柔,她想医生真温柔,女医生说话清晰有条理,追问她的症状,她想医生真有能力,做事井井有条,甚至有点强势,让她有安全感。

她向医生打招呼,说:“医生好。”

医生点头微笑,问她:“哪里不舒服吗?”

该怎么跟医生说,梦海在心里排练了很久,说的时候,却还有些急,越说越快,总感觉自己说漏了什么,心脏也有些紧张,就像她每次演出上台前一样。

“我学钢琴,最近手、肩膀、关节总是疼,有时候指尖发麻。”

医生手指在键盘上敲病例,一边打字一边问:“多久了?”

梦海想了想说:“三个多月吧。”

医生停下打字,看梦海,关心地说:“那挺久了,怎么不早点来看看。”

梦海一只手掌心悄悄覆上另一只手的手腕,说:“大家练琴多少都有点手伤,没有太放在心上。”

医生问:“每天练琴多久?”

梦海说:“七八个小时吧。”

“这么久。”医生有点讶异,继续敲病例,“不舒服了得让自己休息休息啊。”

医生又问:“这几天疼得特别厉害?”

梦海不知道要不要说,说自己前几天练琴的时候,心跳很快,有濒死感,如果说了,是不是要做更多的检查,她只想先排除器质性的问题。

她迟疑了一会儿,说:“两个月前,睡前经常手抖,心闷,白天有时候心悸。这几天弹琴,疼得特别厉害,感觉控制不了身体。”

医生放缓语气,望向梦海,问道:“学业压力很大吗?”

梦海愣了愣,说:“没有。”

诊室忽然很安静,医生又柔声问:“有跟其他人说吗?除了疼痛之外的症状。”

医生轻柔的声线,在这间小小诊室里,伴随着早上温暖的阳光,有些耀眼,像眼泪模糊了视线,一句简单的话,划过梦海心里这几个月还没结痂的伤口,痒痒的疼。

但梦海只是摇了摇头,说:“没有。”

“有时候不能对自己要求太高,要宽容一点。”医生并不追问,只是温柔地说,“有时候身体比我们的意志更诚实,它告诉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休息一会儿。

“可能你学艺术,比较追求完美。”

梦海不可置否,只是垂下眼睑,笑了笑。

医生手敲键盘,一边开检查单,一边说:“先做核磁共振和肌电图检查,看看有没有神经受损,排除腕管综合征。”

她把检查单递给梦海:“你要是还有时间的话,抽空去检查检查,有没有出现躯体化,总之要先让自己休息放松,不要太紧张,好吗?”

梦海接过检查单,抬头看医生,轻声说:“谢谢。”

医生眼神带着鼓励,“如果想一直弹琴,那要好好对自己。”

排队做检查,新院区并不像老医院拥挤,连痛苦都团积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空荡荡的楼道,一切似乎都是散落的,痛苦、犹疑,每个人只不过都匆忙走着路。

医生看了报告,说:“右手尺神经压迫,早期可以复检治疗,后期就比较麻烦了。幸好来检查了,及时发现。”

离开医院,梦海一个人去了一趟北海公园,静静坐着。

冬天的北海公园,天蓝而凛冽,远处的白塔像胶卷片里回忆的旧梦,湖面结了一层薄冰,透明而宁静,日光不吝地洒在湖面上,北方冬日的通透与寂寥。

梦海想到第一次和外婆从文津街骑自行车路过北海公园。

北海蓝汪汪的,好大一片湖,霁光浮于莹莹湖面。碧蓝与朱红一望无垠的开阔,随着吹过发丝的风,呼呼远走。

北方的气息,四方规整。

她第一次来,满身异乡的好奇,转身对外婆笑着说:“好美。”

翁知意脚踩自行车,手捏刹车,在梦海身后,光照在她的脸上,皮肤的皱纹,折射着她独有的乐观,独有的开朗,眼神熠熠闪光。

“你喜欢北京,以后外婆陪你一起。”

今年春天,和诗语万妙一起来北海公园春游。

北冰洋的味道,冒着气泡,咕噜咕噜。透明玻璃瓶,有春天记忆的橘子汽水颜色。

那时候梦海对未来无限憧憬,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练琴、睡觉,她一定有光明前途。比赛、签约、唱片、巡演,近在眼前。

三个人并坐一排,挤在板凳上,她坐在诗语和妙妙中间,春天的绿色柳叶随风摇曳,湖面波光粼粼。

诗语转身看她,说:“梦海,人还是要有点生活,不能整天只练琴,跟苦行僧一样。”

万妙背靠长凳,揶揄诗语:“要像你这样享受生活。”

隔着梦海,诗语别过身,一张漂亮的脸没好气凑到万妙跟前:“我怎么了。”

万妙诚恳道:“要你带着我们一起享受生活,好吃好玩,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

诗语眼角瞥万妙一眼,孩子气地撇了撇嘴角,这才收回脸,顺势挽住梦海的手,说:“梦海,以后呢,你拿了奖,再发展几年,回北京在国大演出……如果弹协奏,一定要让我给你翻谱。”

利兹比赛之前梦海有关北海公园的回忆,总是很轻盈,没有现实的重量。

从利兹比赛回来,她整个人几乎瑟瑟发抖,不受控,直直坐在北海公园的长凳上,心跳沉闷,把自己放在天地间共呼吸,想的是怎么活下来。

而今天她坐在这儿,裹着黑棉袄,整个人静静地,微微倾倒。有时候抬起头看北京冬天的日光,稀薄的,甚至能嗅到梦想破灭的味道。

冬风吹来,生冷的疼,但日光照着她的背,晒出一点暖意。

梦海慢慢想着一些更久之前的事。

妈妈听到自己想成为钢琴家的第一反应,说,学琴做兴趣可以,以后学点别的,找一份踏实稳定的工作。

爸爸只说好,其实不管她,对外人很开心说自己女儿考上央音附小,再大几岁,说考上央音附中,唯一满足他的虚荣心,至于钱,自然一分不出。

外婆。

只有外婆。

小时候陪着她坐车去上海上课,再回杭州。后来陪着她来北京求学。

外婆用一辈子的积蓄陪她实现梦想。

除了弹琴的一双手和外婆,她一无所有。外婆生病,她世界的基石,摇摇欲坠。

在利兹比赛,见到每位选手,似乎都是天才,家学渊源,各路大赛得主。从前总不以为然,有的是大好前途。

但这次比赛梦海心里没有丝毫笃定,如履薄冰。

生平第一次,如此讨厌竞争。

她太渴望,太渴望证明自己。

她想给外婆一个好消息。

走下台,她迅速躲进卫生间,忍不住大哭,用冷水一遍一遍扑自己的脸。

王清艺紧张地在门口等她,一开始敲了两声,后来不再敲门,只是静静地等。

她怕自己哭声太大,紧紧闭上嘴,几乎要抽噎过去。

好久,她精疲力尽,几乎从跌落的状态,恍恍惚惚站起来,认真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用力擦去泪痕,深呼吸。

面对镜头,她一定不能掉眼泪。

当她一走出门,王清艺马上走到她身边,手扶上她的肩膀,带她往摄像机看不到的方向走。

梦海心里更愧疚,因为外婆生病的缘故,老师特意请假,陪她来英国比赛。

“没事的,只是一次比赛而已。”王清艺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温柔。

至今,梦海都没看过一次自己在半决赛的演奏录像,她不敢想象自己当时的表情。

梦海直起身,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缓慢敲入自己的名字还有利兹大赛的关键词,搜索到半决赛的视频。

她点开视频,看视频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整张脸痛苦的快无法呼吸,汗紧张地贴着她的脸,发丝黏着肌肤。

即使在干燥的北京的冬天,英国的多雨潮湿,几乎也在这瞬间向她涌来。

梦海关掉这个视频,闭上眼,静静放空,再睁开眼,对着北海,静止般出神。

都过去了,她想。

就算她忘不了,这几个月,身体也替她记住了。

这一切已经进入她的生命。

她告诉自己。她接受。

她没有做到最好,她失败了。

她问自己,卞梦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梦破灭了,你该怎么活。

她没有答案,她不知道。

但她还想长长久久地弹下去,她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她不能再对自己这么残忍,她要放过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梦海站起身,往公园门口走,未结冰的蓝色湖面上还游着几只绿头鸭,细长干枯的垂柳,依然随风摇动,她一路走,偶尔遇见路边草地上,游客用残雪捏的小鸭雪团。

来公园散步的人很多,梦海走在人群间,低着头,天渐渐沉了,她抬起头,人来人往间,落日余晖,北海浸没在昏黄之间。

她停住脚步。

多像安慰的一场日落。

擦肩而过的小孩跟父母撒娇,满脸的不高兴、小脾气。梦海替孩子的父母,悄悄笑了。慢慢的,这样俗世的快乐,随着她踱步的步伐,重新活泛起来。

她两手插兜,漫无目的继续走着,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打算记录今天的落日北海,拍张照片。

才打开手机,收到徐书舟的消息。

徐书舟:「明天早上去音乐厅走台排练」

徐书舟:「时间方便吗?」

梦海:「好」

徐书舟:「在学校吗?」

徐书舟:「在的话,我把日记带给你。」

梦海:「不在,下次吧。」

梦海:「今天去了一趟医院」

回完这一句,梦海又把手机放回外套兜,想起徐书舟第一次排练对她说,“照顾好自己,大家都只是肉体凡胎。”。

是啊,大家都只是肉体凡胎。

她的确遇见了一个温柔的人。

一些些消息,都容易让她心惊胆战,从北海公园出来,梦海都没再看手机,一进家门,更是把手机关机丢到一边。

关机,她要彻底隔绝这个世界。

这几个月,她实在跟这个世界缠斗太久,精疲力尽。

洗澡,换睡衣,钻进被窝,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梦海被一阵着急的敲门声吵醒。

怎么回事?

梦海艰难地睁开眼睛,她一直睡不好,今天去了医院后,终于决心放下心事,心里负担轻了,好不容易入眠。

但敲门声一阵急过一阵,她甚至听见诗语叫她的声音,难道她幻听了?

梦海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穿过客厅,走到大门前,从猫眼往外一看,竟然真是万妙和诗语。

她大脑一片空白,状况外地开门,诗语一脸惊慌,火急火燎进门,两眼直盯着她,两手紧紧握住她的胳膊,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一遍她,问:“梦海,你没事吧。”

诗语着急的,发丝胡乱贴着脸。梦海反而更担心诗语,她完全状况外,摇摇头说:“我没事。”

万妙不声不响跟在后面,拎着诗语的包,不紧不慢进门,低头换鞋,说:“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们俩急的直接来你家了。”

“啊?”梦海眼睛微微睁大一些,不解地说,“到底怎么回事?”

诗语后脚把鞋跟一踩,丢到一边,蹬上拖鞋,往客厅走:“你肯定想不到是谁,是这次跟你合作二重奏的徐书舟。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我和万妙的微信,问我们,今天跟你联系了吗?我说没有啊,怎么了。他说他今天晚上问你明天什么时候排练,你一直没回消息,你又说你去了医院,他有点担心。你一个人住,他这样一说,我们也紧张了。他还直接说,如果你们方便的话,能去卞梦海家找她吗,实在不方便的话,可以告诉他地址。”

诗语歪七歪八往沙发上一坐,语气愤愤,说:“岂有此理,怎么可能让他来。”

万妙把诗语的包丢到沙发边,四平八稳往沙发坐,和声问:“梦海,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去医院啊?”

“就......”梦海一个人站着,千头万绪,看着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心里过意不去,大晚上她们还跑一趟。不知道从何说起,要不要说,欲言又止。

诗语喘口气,想了想,又说:“梦海,你还是先回那个徐书舟吧。”

她往沙发背靠:“看他挺急的。”

“你们等下我。”

梦海说着,往房间走,拿出丢在床头柜抽屉里的手机,长按开机键,原本暗着的屏幕亮起来。

等开机的过程中,她心脏也砰砰跳,不自觉紧张。

屏幕亮起来,十几个未接电话。

诗语的手机号码。

妙妙的手机号码。

还有六个来自同一个北京的电话号码,没有备注。

大概是徐书舟。

梦海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又点开微信。

宋诗语:「宝贝,在干嘛呀。」

「未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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