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民丰公寓。

夜已经很深了，总算忙完回家的苏静枝进门时，许岸的房间还开着灯。

她轻轻敲门，没有进去，只发了消息提醒她早点睡。

灯灭了，她也没有看到许岸正对着一幅画出神，表情哀怜，眼眶含泪，指甲发紫的手捂着胸口。

“许岸，开门。”苏静枝拿着药物折返，“你的心率太快了。”

里面没有回应，她直接掏出钥匙插进锁眼里。

还没拧完一整圈，门就开了。

“枝枝，我没事，刚才在看论文。”她已经整理好了表情，扬起笑脸。

“我像傻子吗？”苏静枝把她挪到旁边，视线越过她头顶扫视，枕头下面只露了一角的纸让她确认了目标。

“这是什么？大半夜不睡觉，作呢。”

许岸安静地听着室友难得的责备，不由自主打哆嗦的身体靠过去，汲取温暖和力量。

“怎么了？跟我说说，我明天休息，想说多少都可以。”

点头，却一言不发，只是任凭室友热而结实的身体把自己包裹起来。

苏静枝单手揽着人也不嫌累，还能把钥匙放回口袋，再把她拎到床上放好。

匆匆忙忙被塞到枕头下面的画随着她们的动作险些被扯坏。

“因为什么伤心了？”她把那幅画抽出来，“因为这个？”

“枝枝，我好像，害了我的朋友，不，不是好像。”

“怎么回事？”苏静枝先把硝酸甘油的小药瓶拿在手里，摸着她的脉搏观察，准备随时给药。

水彩画有些褪色，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却没有折痕，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小花猫栩栩如生，水汪汪的圆眼睛仿佛真的在看着她们。

“一件一件说，用帮你请假吗？”

“好。假就不请了，患者们挂号不容易，不能让她们白跑一趟。”

“行，聊一小时，然后你踏踏实实睡觉。”苏静枝点头，把定好计时器的手机放到床头柜抽屉里，自己曲腿坐到地毯上，“先说最让你难受的，怎么害了朋友？”

灯光被调成暖黄色，温润又暖和。

许岸靠在床头软垫上，由着苏静枝摸脉，轻声说：“你知道，我和林妄，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还有一个人，他来的时候，五六岁吧，天天哭着要回家找妈妈。”她停住，露出几乎算得上刻薄的笑意，“多可笑，他还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居然要找妈妈。”

苏静枝捏捏她的脸，让她放松：“那是谁？”

“白鹤，后来他成了璞瑄的签约画家，给他们画了不少画，四年前坠楼身亡。”

苏静枝直起身子，眉头夹紧：“又是璞瑄？”

“嗯，是啊，又是璞瑄。”

“你认为，白鹤的死，和你有关？”

三伏天的雨下得畅快，一点也不考虑地上的生物还能不能承受更多的热气和潮湿。电闪雷鸣的，把遮光窗帘都割开一道口子。

“他的重度抑郁诊断证明，是我开的，我还给出了建议休养的医嘱。”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苏静枝宽厚的肩膀。泪水又急又凶，很快就打湿了苏静枝还没来得及换下的T恤，热乎乎的汗味儿混着她身上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儿，恍惚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并没有逃出去，还在云间。

把人拉开，喂药，按摩胸口辅助呼吸，苏静枝一个骨科大夫都快被她的心脏病室友锻炼成急诊老手了。

“你是为了帮他，也是出于医生的专业分析，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许岸摇头，冰冷潮湿的手覆在那只正在帮她按摩的手上，胸口的烦闷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

“不，他的死亡报告里，第一页就是那张诊断证明。”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后来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说吃了药感觉有好转，我劝他在准备好了的时候来复诊，他答应了，他明明答应了，但一直没来。他以前从来没有骗过我。”

“是我，是我亲手给他的‘自杀’盖了章。”

苏静枝及时站起来接住她，而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四年前，她第一时间赶到殡仪馆，也没能见到她的小竹马最后一面，理由是修复未完成，遗体状况惨烈，不适合让亲朋看。

她拿出自己的工作证，他们依然不让看。

过度的震惊和悲伤让她忽略了其中的不合理，直到他被匆匆火化，都没能再见一面，连他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直到上个月，她又接诊了一位自述感到压力太大的年轻艺术家，类似的描述和症状，让她选择回到云间福利院，试图从那找点他留下的东西来凭吊她的伙伴。

“找到了吗？”

“没有，云间已经废弃了，什么都没有。”

“那这画是他以前送你的？”

许岸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框看着她。

云间镇，小诊所。

“那幅画，你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回学校之前，我平时不拿出来，怕弄坏了。”

“最近有没有镇子外的人来过？”

“没有，我们这里路不大好走，很少有外面的人来——”

老中医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掰着手指摇头。

“婆婆说，前些日子有人来过，和我们口音差不多，是个姐姐，平时没在镇上见过她。”

“啊？婆婆，你又趁我不在去外面捡病人，多危险啊，要是被人讹上，家里哪来钱赔。”

“她醒来之后付了诊费，婆婆看她不适合上路，还留她住了两天。”小楠一边翻译一边埋怨，“你捡了我养着还不够，真是的。一把年纪了，就不能好好休息嘛。”

黎奕没有打断她，等她发泄完后怕和担心才继续分析：“也就是说，排除那幅画成精自己跑了这个可能，大概率是被那个年轻女人拿走了。婆婆，她长什么样子，您还有印象吗？”

林妄昏昏沉沉的，直到听清她的描述才皱起眉头，嘴唇微启，似乎在犹豫。

“别搞小动作，你自己看不见，我可看见了。”

“奕奕，你有许岸照片吗？”

？？？

她按下疑惑，从苏静枝朋友圈弄到一张不太清晰的大合照，放大凑到老中医面前。

“是她，婆婆说，就是她。”

其实不用小楠翻译，黎奕也看明白了她混杂着震惊和确定的身势语。

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许岸曾经有过几天行踪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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