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斩缘否》
桑乾微微愣了一下,迟疑着开口问道“要多少银子啊?”
“有多少,要多少。”
听起来狮子大开口,可是桑乾说只有五两多时,他又不求追加,三两口吞下包子:“带路。”
桑乾家在当涂县上一条蜿蜒小河边上,陈就未及走近,便道风水不好。河形呈弓背状,小房子正好盖在弧面外侧,用陈就的话说,就是留不住炁。
“啊?那怎么办,我要搬家吗?”
陈就斜了他一眼:“可以不搬啊,你让河改道。”
桑乾一点也听不出他的揶揄,顶着一脸的天真向他讨教:“还能这样?那太好了。怎么改?”
陈就:“……,我请愚公来帮你挖土。”
“愚公是哪个神仙?”
“……”
三个人进了屋子,桑乾的娘迎声走出来。或许也曾是位美丽端庄的女子,只是被生活蹉跎了容貌,灰布盘不尽头发,在额鬓耳边挂下来缕缕青白丝。深陷眼窝的眼睛把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从头扫到脚。
桑乾窘迫地开口介绍:“娘,这是我请来看爹的。”
娘的警惕眼神缓和了一些。但这样的和善并没有持续很久。当桑乾伸手要钱的时候,事态又急转直下。
这位妇人拒绝向陈就支付任何形式的好处,并不仅限于银子。她随手抄起旁边置物架边的笤帚,驱赶陈就和公黎。
桑乾恳求道:“娘,你不想让爹醒过来吗?”
妇人:“他要能醒早就醒了,非要等为他耗尽所有再爬起来,那也太不是个东西。知道好歹,就该自己醒过来,我都为他……”说着说着,不禁哽住喉头,掩面而泣。
桑乾大抵也是对这种说辞和反应司空见惯,并不多做安慰,甚至有些不耐烦。抓了抓头发,索性拿他娘的话当一个屁,领着陈就往里间硬闯。
公黎左右迟疑了一刻,跟了上去。
里间收拾得很干净,唯独床铺上乱糟糟。看得出来是那妇人不知多少次,在这里想到伤心处,摔了碗勺。汤水的颜色已经擦不掉了。
照顾一个活死人要花费多少的心力,旁观者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公黎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床铺,大体还算洁净,全归功于公磬和赵姨娘。
陈就弯腰看了看躺着的人,面色如纸,呼吸同打更人手中的梆子一般,目的性极强,还带些余颤。手脚冰凉,胸口仍有热气。掀开他的眼皮,目无神光,却会因为被撑开太久,而溢出浸润干涩眼球的泪水。
还真是陈就的活儿。
原本他只是想着一个没有魄体的人,给他招一个闲游的散魄就是了,缺德是缺德,多收些钱补一补也能行。眼下看来,却又不全同他想的一样,这人的魄体倒像是被生生剥离走了一样。
谁也不知道叫回来魄体的时候会把什么一起带回来,陈就觉得这比原先敷衍了事的打算棘手得多了,棘手得得简直想让桑乾再加点钱。
“你爹就是鱼卖得好了点,有这么招人恨吗?”陈就扭头问桑乾。
桑乾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番:“没有别的什么招人恨的地方了呀,怎么?我爹这气病也是别人下的黑手?”撸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模样,“我去找那个下石灰粉的去,关了两天牢房真是便宜他了!他应该偿命!”
“你等会儿。”陈就出声拦下他,“等我们走了你再去找他。”一点也不想多添麻烦的人呐。
召回魄体需要很郑重严肃的仪式,多类似于招魂仪,又略有差异。需设坛场,相关法器包括但不限于铁迹台、光宝章、左右坛幡。就是那些黄绢、丹砂、茯苓、地黄之类的琐碎之物,一时半会儿间也无法准备齐全。
陈就越想越后悔,早知道不贪这五两银子了。
他语速极快地问桑乾道:“你家有茯苓伏神天门冬人参地黄吗?”
桑乾脑子刚开始转,这串枣儿一样的话就吞进了肚子里,眨眼答道:“我家都穷成这样了,怎么会有人参?”
陈就掸了掸两条袖子,推着公黎往外走:“那这事我解决不了了,银子也不收你的了哈。”
“哎——”桑乾着急去拦,被突然出现的小依打断了。“等一下!你要的东西,我那里有。”
“杨枝也有?”
“嗯。”
“雌黄也有?”
“嗯。”
小依果真存心要置换别人的身体,连这些东西都备好了。——那位故人还真是指点详尽。
桑乾跟随小依的指引去江边取用这一套乱七八糟的物件,陈就指挥公黎在院子里洒扫出一片干净的空地。桑乾的娘便窝在门口看着,这人和郎中不同。
比郎中凶多了。
陈就面色沉重,一口气横在胸前,憋了许久,在桑乾把行当都拖回来之后,终于还是吐了出来。小依准备的东西齐全得要命,找茬都找不到下嘴的细节。事已至此,就久违地来这一场法事吧。
趁他还要写符文符章,先嘱咐桑乾拿茯苓那些药材去煎出汤液。场地上便只剩下陈就和无所事事的公黎。
公黎微微垂着头,左手扣着右手,立在陈就画符的案台边,小声开口问道:“我是不是给你找了个大麻烦?”
陈就笔下一顿,这张符画毁了。要换做从前,管她是不是这么心怀愧疚的语气,直接就该发火轰人走开点。可他只是咬了牙,把这张符纸撕了,团作一团撇到一边,再次落笔之前,缓缓道:“你知道就好。”
公黎愈发自省,她还腹诽陈就管山穷水尽的桑乾家要五两银子,也许这样麻烦的法事,按市场行情该收五十两的。“我以后不会了,就这一次。”公黎保证道,“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先问你。你说直走,我绝对不拐弯。”
陈就手下这张符又画歪了。公黎粘腻地站在这里,专门毁人道心。
雄黄写好三尺青碧纸牌,丹砂写好三寸黄绢,雌黄混辰砂写好左右两面幡旗,煎好的汤液也妥当地放置于坛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公黎觉得风声四起,天色也暗了许多。
陈就上了香,手执魄幡,回到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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