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倒是吓了姜芽一跳。

在她印象中，舅舅一直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埋头种地不惦记别的，怎么忽然就不做佃户了呢？

不过转念一想，姜芽又觉得这确实是个机会。

俗话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没有亲戚不好做事，郑爱莲也很信这个。

先前姜芽劝她来京城，她就瞻前顾后，总觉得背井离乡不习惯，又害怕老家的房屋田地没人料理会荒掉，因此姜芽苦劝不动，也就罢了。

这回是舅舅一家都下决心出来了，郑爱莲和杏儿肯定也不愿留在村里。

如此一家人都进城做工，以后就在这汴京买房置地，岂不是更好？

姜芽思及此处便高高兴兴地点头应了，说：“他们若是真的全都要来，我求之不得。古人说穷则变，变则通，在姜家村呆着靠天吃饭，那有什么趣儿？舅舅能想明白那是再好不过了。”

说着顿了顿，又对马二娘道：“干娘是牙嫂，又是干亲，他们上京自然要来拜会干娘的。只是我里面最近忙碌，倘若抽不出空来，搬家之事还请干娘一并料理，最好还是寻一处近一些的屋子，这样方便大家相聚。”

国公府位于内城东南最为繁华之处，附近的赁金并不便宜，单间平房都要七八百文。

再加上日常所用的柴米油盐，无一不是重新购买，没有天然可以取用的，如此算来，一户普通人家的日常开销就比姜家村高出了好几倍。

只不过姜芽在国公府待了两年多，攒下至少三百贯钱，各种衣裳、首饰、用具也有三四箱了。

故而她暗中估计，自己每月拿出两三贯来补贴家人，对生活亦不大要紧。

郑爱莲是会织布的，安顿下来后，可以寻个织工的活计赚钱。

至于杏儿，她如今九岁，只要再读两三年书就也是一个劳力了。即便杏儿不想和自己一样为人奴婢，只要有一技之长，就不怕寻不到合适的工作。刚来的时候开销大些，过些日子自然会好起来的。

马二娘听了她的态度，也是豪爽地拍了拍胸口，尽数包揽了下来。

“你放心，我知道你们针线房事多，也不好总是出来。你既然叫我一声干娘，这些琐事就都由我来料理了。”

有了这样的承诺，姜芽也就放心回去了。

她手上的活计就剩一个靠枕没有绣完，正想快些结束，好腾出手来多做一些冬装。倒是春柳还有些话和大家说，就和另外几个同伴留在马二娘这里用晚饭，一直到二门准备落锁了才回。

隔天天降大雪，路上湿滑，姜芽等人都在针线房躲着，不想去厨房拿饭。

香草那边倒是十分体贴，很快就让两个粗使婆子拿着提篮过来了。

姜芽闻着一阵浓郁香气，便笑着说：“这是什么菜色，闻着真香！”说着就将丝线收了走过去，低头一看。

提篮里面装了八人份的菜，品类不过四样，只是分做好几大碗，其中最为鲜香的是一道姜炒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荤菜，旋炙猪皮肉，上头洒了许多葱蒜。另有一种瓠羹，一种蒸的素馅小角子。

姜芽就笑着对春柳说：“冬天吃这些倒好，热腾腾的暖胃。”

一旁的夏嬷嬷也眼冒精光，迫不及待地卷了衣袖，拿起袖子就要来吃。

还是春柳眼疾手快，飞速将她筷子拦住。

“嬷嬷你急什么，还不知道萧娘子回不回来吃呢，须得单独留一份。”

说着就把好菜拣了一份出来，拿到里间，预备留给萧娘子。

夏嬷嬷就撇了撇嘴，嘀咕着说：“就你知道心疼娘子，她今天在夫人那边核对账目，指不定要未时才回来呢！存德堂的饭菜不比咱们的好，还能饿着她？”

春柳不屑道：“你放屁，咱们的账目清清爽爽的，小芽早就整理过一遍了，本月就那两张纸，哪里费的了这么多的时间？你以为大夫人是你呢，年纪大了什么也记不住，看个话本子都费劲。”

这两人是针线房里拌嘴的老对手了，姜芽见状也不来阻拦，直接从两人中间伸出筷子去，一下就把鸡腿抢到自己碗里。

夏嬷嬷一时失察，叫她夺了先机，气得哎呀直叫。

偏在这时，萧娘子披着厚披风回来了。

姜芽看到她身后还跟了两个吴氏的小丫鬟，手上还端着两个竹编的食盒，连忙上去接了一下，却发现食盒里是极为丰盛的菜色，有烤的鹿肉签，蒸的羊奶酪，鸽子汤，还有做成牡丹花样的炸面果子。

这些一看就是吴氏的份例菜。

姜芽眼神一亮，正想问萧娘子能不能一块儿吃，就发现萧娘子的神色有些不好看。

她眨了眨眼，迅速去把门窗都关了起来，问萧娘子：“可是大夫人那儿出什么事了？”

萧娘子扶着桌角坐下，忽然叹了一口气，说：“大夫人那儿刚摆上饭，宫里就传来消息，说婕妤娘娘病了让娘家亲眷赶紧收拾收拾，进宫去探望。大夫人听了这个，哪里还吃得下？忙不迭地就进宫去了。”

这倒确实是个噩耗。

姜芽心想崔婕妤这回多半是病的不轻，否则宫中自有御医诊治，小病也不会传出来让外廷知道。

到了叫娘家人去探视这一步，可见十有八九是极为严重的病了。

崔婕妤如今就是国公府的第一等靠山，皇家眷顾，荣光所在，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不止吴氏伤心，就连国公府也是损失无数，元气大伤。也怪不得吴氏连饭都没胃口吃了。

只不过这等禁中事，姜芽等下人也触碰不到，只能听天由命。

姜芽就摇了摇头，摆出碗筷说：“还是吃饭要紧，不管怎样，先坐下吃饭吧。”

萧娘子看了她一眼，不禁微笑道：“你倒是有静气。”

“不这样还能怎样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小姐是个尖子上的贵人命格，我们这些小角色只能期待她吉人天相罢了。”

姜芽对崔婕妤完全不熟，因此虽然知道她对国公府影响重大，却很难共情。

倒是杨老夫人那边，同样表现的不慌不忙，一切照旧。

只是老夫人命人下午打开佛堂，自己带着孙女、媳妇、仆妇们打坐念经，上香祈祷了一阵。

等到晚间日落时分，吴氏总算一身疲惫地回来了。

她回到国公府，连装饰衣裳都没换就去了长寿堂，对老夫人行了一礼。

“累您操心了，宫里暂且没有什么大事。”

众小姐、丫鬟等人听得这话，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唯独老夫人沉吟着点头，眉头并未松开。

有些话看破不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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