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夏远星的发言让怪物大吃一惊，连刚刚向窗口展开的双臂也像瓢虫收翅膀一样折叠着缩了回去，如果忽略掉他身上的那些卷起的皮瘤，他此刻的动作很像在幼儿园里尿了裤子又不好意思和老师说的小孩。

他扭动脖子急切地想要确认这话究竟是夏远星说的，还是他穿了太多的皮所产生的幻听。可身上挂着的那些皮瘤让他难以像人那样轻松活动，他只能挪动着小脚，像个八音盒里的机械人偶那样把正脸挪过来，那仅剩的属于人的眼睛难得透露出些许智慧生物才会有的不可置信。

“是…是你在说话？”

“是啊，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在吗？”

夏远星站起身来，背着手围着他绕了一圈，饶有兴致地欣赏他震惊又滑稽的模样。

“你不是要给神送点贡品吗？我可以帮你搭把手。”

“你！你怎么……”

“我怎么了？”夏远星站在怪物与人质之间，看着他的眼睛，表情相当无辜，“你在关注我的同时，我也在关注你。”

“……”

“我知道，为了获取神明对你的青睐，你从一年前左右……不，准确的来说你准备了一年又一个月二十八天，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再记得，没有人再恐惧，也没有人再心生渴望，只有你保持了本心，被那天发生的事情所震慑，为那一天的光景痴迷，一直在寻找能够让那一天重现的祭品。”

“你不是当初的参与者，你只是路过，旁观了那次事件，你并不知道神明选择的条件，所以你只能按照夏独的条件来找。”

夏远星看着怪物的眼睛，一步一步地后退，将出发前塞在口袋里被动触发的防御符纸扔到那几个昏迷的人质身上，他的动作相当随意，神色也很坦然，就像聊天时从口袋里揪出了线头，看见垃圾桶随手扔了一团废纸。

“你调查了那件事的起因，一个记者以‘希望之光’为主题，想做一期专栏，他本想去学校采访一些成绩优异的学生，结果在资料中发现了一个身世很独特的孩子。于是他改了主意，在报纸上刊登了这位英雄母亲的专访。”

“因此，你把祭品的关键词提取为：一个善良的母亲。”

“……”怪物倒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如果他还有嘴的话。

要知道，夏远星这番话，简直就像是从那天起一直跟在他身边看他做了什么那般，让他心中久违地升起难以言喻的被人理解的激动，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只能发出些不成样的怪叫，眼睛热切地盯着夏远星。

可惜夏远星并没有回应他这份热切，他依旧背着手，在这个仓库里缓慢地踱步，步伐均匀得像是丈量着仓库的大小，语气也相当平静，没有多少波澜，知晓一个邪教徒的计划似乎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你是一个谨慎又虔诚的信徒，你清楚随意地献上祭品不仅不会取悦神明，还会招致灾祸，所以你观察了很多人类。然后，你发现你无法判断一个母亲究竟是不是善良的。她们囿于血缘和对恋人的爱，养育孩童的目的也没有那么纯粹。夏独不一样，她的爱是没有血缘的纯粹的爱，她的善良是纯粹的善良。她的儿子是她在路上捡的，就像捡猫狗一样。”

“你知道夏独只有一个，善良的愿意为他人付出生命的人不是那么好找，某天你意识到生命不分高低贵贱，那些帮助流浪动物的人和夏独的行为也没有差别，于是你盯上了他们。”

“然后你发现，那些人的行为有的是带着偏好，有的是想要得到利益，有的只是盲目毫无章法的溺爱，生命依旧逝去，没有得到实质性的帮助。你失望极了，然后想起……或被他人提起夏独还有个儿子。”

“你发现这个人优秀诚实，乐于助人，经常不求回报地帮助他人。你设下了重重考验他都一一通过，简直是夏独完美的翻版，最理想的祭品。”

“我要夸奖你，你很聪明，很忠心，为神明的祭祀付出了很多很多，是我见过最虔诚的信徒……”

夏远星观察着怪物的小动作，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后停在了他面前，接着用一句话就否定了怪物的一切努力。

“只可惜，你观察到的那些行为都是‘夏远星’这个人类为了在社会上生存的伪装，天真的你因为不是人类就这样被他的伪装……被他披着的皮骗了。”

“被、皮骗了……？”

怪物双手垂下，呆立在原地。

他总觉得面前这个人类说的不对，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但是看着夏远星的笑脸找不到理由，也根本无法反驳。

因为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应该会直接献祭自身，面前这个人类明显不善良。

想到这，他顿时感觉胸口中凝滞着一股气，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想要呕吐又没有能吐出来的嘴。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挂着的皮瘤。

他不是人类，也不是食尸鬼，他不能回去也回不去，可要在这里存活就得伪装自己的身份，所以他才会披上皮。

面前这位人类是人类，人类中的人类专家，他说人类要存活也会披上皮。

这是对的，在道理上是通的，只是他不想认为人类和他一样，所以他难以接受。

夏远星依旧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怪物，听着它发出被人掐着闷在嗓子里的声音，没有生出丝毫恐惧，只是微笑着，声音无比轻柔。

“你现在觉得很痛苦，很悲伤对不对？其实你本不应该懂这种情绪，但在观察人类行为的同时你也正在学习着人类。所以，不要在这个无解的问题上钻牛角尖，然后让一切的付出付之东流。我们应该引以为戒，吸取教训，既然想要祭拜神明，不保持积极正面的心态，你的神又怎么会看你一眼呢？”

“对、对，不能就这么放弃。”

夏远星的这一番说辞极具蛊惑，引得怪物陷入沉思。

是啊，如果就这样简单的放弃，神明会怎么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神明的考验呢？如果是考验，他接下来就是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祭品……对，现在夏远星没有什么用处了，他就应该找新的祭品。

想到这，他朝着仓库的大门挪动着他的脚，准备离开这个无用之地。

危机解除，夏远星知道自己应该等着这个怪物离开仓库，等着宋颂他们赶到让他们这些专业人士来处理，再怎么想逮捕面前这只怪物，揪出他背后操纵他的家伙，现在也不是最好的时机。

但是他和这只怪物一样，准备了一年又一个月二十八天，虽然这家伙明显是一个试探自己的诱饵，但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能抓住的机会。

“你要去哪？要抛弃神明吗？”夏远星轻声呼唤着怪物的背影。

“我……找祭品？”

“祭品不就在这里吗？”夏远星的语气不疾不徐，他伸出一根手指，引着怪物的目光转向地上躺着的那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倾听你的内心，客观的理性和你的选择起了冲突，你明明可以随便杀死一个人类，但是你还是选择了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已经死去的……腐烂的，不能祭品，神会不高兴。”

“啊，你还没有意识到这点吗？世界并不公平，在你付出了那么多之后，你发现神所喜爱的人类也并非全都是良善之辈，和你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世界也很公平，在经历了神明的考验和磨砺之后，你应该意识到，答案就在你身边。”

夏远星笑了，他抬起头对着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怪物伸出手，像是在午夜难眠之际，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于午夜时分悄然绽放的昙花，目光饱含惊喜与爱怜。这一抹笑容使夏远星与那年走入法阵的夏独重合，怪物下意识地朝着夏远星挪动，伸出手去低声喃喃。

“在……身边。”

“是的，只要你亲自成为‘夏独’就可以了。”

盘在窗口的藤蔓将逢魔时刻的血红切成几份，浇在夏远星的脚边，将他刚刚在仓库内踏出的脚印一一相连，一个巨大的血红色法阵以夏远星为中心在仓库中展开。

“来，亲爱的，让我送你去神的身边。”

……

……

越野车在路上飞驰，有了交管部门的配合一路绿灯，蓝乔茵干脆踩着油门把油表拉到了顶，丝毫不管几位乘客的死活。

当然，几位乘客也并不在乎，那位最特殊的乘客甚至还在宋颂打开的平板上乱蹦，爪子打字打得飞快，机械的女声顺着喇叭响彻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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