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总对我图谋不轨》
段立靠在后排的座椅上,车窗外的天光压得很低,三月的小雨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每隔几秒就要划一下,把那层薄薄的水雾推开了又聚拢。
路虎的底盘已经够稳了,但这会儿堵在高架上,停一下、挪半米、再停一下,胃里那点东西开始往上顶。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裹着雨腥味灌进来,反倒让那股恶心压下去半寸。前面的尾灯红成一片,望不到头。
“还有多久?”他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堵死了,才过了一半,要不要听一听收音机?”
段立没再说话,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
司机默认他同意了,便拧了一下中控旋钮,收音机亮起来。
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过后,主持人轻快的嗓音从音响流淌出来。
“……再来聊一聊备受期待的新作《谁执江山》,这本书还没有正式公开发布,但是前期试读片段流出之后,已经攒下超高的期待度……”
段立抵在窗框上昏昏欲睡,车身猛地一顿急刹。放在身旁座椅上的包顺着惯性滑出去,翻倒在脚垫上,一沓手稿从开口处散出来,白纸黑字铺了半片脚垫。
司机道:“抱歉,前面急刹车。”
“没事。”
段立俯下身,将纸一张一张捡了起来,视线停留在手稿中的“销金阁”时,这一页的手稿像是变成了精灵一般。
他最后听到的是“铮——”的一声琴音,像流水般缓缓进入他的耳中。
段立从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觥筹交错的人群,空气里混着脂粉香,像是哪个旧时女子的妆奁被掀开了盖。
“哎哟喂——姑娘们!贵客到了,手脚麻利些!”
段立头皮一紧。
这腔调……
果然……
眼前珠光摇曳,纱幔层层叠叠,靡靡丝竹绕在梁柱之间。
他身上还套着现实里那件深色风衣,料子厚重挺括,在满场轻衫罗裙之间格格不入,活像走错片场的外来者。
老鸨一双精明的眼睛扫过来,原本正要引着一排人往雅间里送,余光瞥见杵在原地的段立,眼睛骤然一亮。
“哟,这儿还站着一位!”
段立脑子还懵着,上一秒他还在堵得水泄不通的高架上,下一秒直接掉进这销金窟?!
他甚至还能隐约残留着汽车颠簸的错觉。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打算找个门先溜,可身后已经围上来两个仆役模样的人,不动声色就把退路封死。
“妈妈,是雅间那位大人要的人吗?”旁边丫鬟低声问道。
“看着模样气度都不俗,正好一并送进去!”老鸨笑得满脸圆滑,压根不问段立愿不愿意,挥挥手,“快,跟上,别叫大人等急了。”
段立:“??”
他想开口解释的。
可丝竹乐曲、笑闹人声把他的声音盖得七零八落。还没等他争辩,胳膊已经被人轻轻半扶半推,裹挟着跟一整队男男女女往最深处那间豪华包房走去。
纱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屋内熏香袅袅,地上铺着柔软绒毯。
邬旬之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之上,一身墨色常服,乌发半松,手边放着一壶酒。方才屋外的喧嚣隔了一重纱幔,只剩淡淡的乐声飘进来。
老鸨堆着满脸谄笑,领着一排人依次站在屋子中央。美人环佩叮当,少年眉目俊秀,齐齐垂首立在灯下,供榻上之人挑选。
“大人,您要的人,都给您带过来了。”老鸨弯腰,“各色的都有,任凭大人挑选。”
邬旬之漫不经心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一排人。
那些男宠女宠个个低眉顺眼,姿态驯服。
直到视线落到队伍末尾。
邬旬之原本慵懒涣散的眼神一凝。
空气安静一瞬。
榻上的男人微微坐直了身子,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蟠龙河冰冷河水之中,被自己一把掷入河里的那个细作。
老鸨还在一旁卖力介绍,完全没察觉气氛诡异,殷勤地挨个举荐:“这位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这位公子擅舞剑……”
说了半天,不见邬旬之应声。
老鸨顺着对方的目光回头一看,落在了一脸僵硬的段立身上,当即大喜过望:“看来大人相中这一位了!这位看着气质独特,少见得很!”
段立浑身僵硬,脚趾都要在绒毯里抠出三室一厅了。
段立迎着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忽然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一个事实——这人设是他自己写的,当时还觉得“男女通吃”四个字特别带感。
现在带感了,带走的是他的呼吸。
邬旬之低低咳了一声,对着老鸨淡淡开口:“就他。”
等纱门被仆役轻轻合上,屋外丝竹喧哗隔在一重门扇之外,段立在心里念叨:“这太他妈离谱了。”
邬旬之从软榻上慢慢直起身,方才那点憋不住的戏谑笑意,正一点点从眼底褪下去。
那一夜河水汹涌,他亲手把这个人推下河,自己也跟着跃入浪涛,再睁眼,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他以为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怪人早就葬身河底,早已死在浊流之中。
邬旬之缓步走下软榻,锦缎衣料擦过地面绒毯,一步步逼近段立。
段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抵到冰冷的木柱,退无可退。
眼前这人是他笔下写出来的狠角色,是会挥剑杀敌,会把人往河里扔的邬旬之。刚才那点啼笑皆非的尴尬,此刻全部变成后背冒冷汗的戒备。
“没想到。”邬旬之开口,声调不高,带着一点冷沉沉的玩味,“再次见面,会是这般光景。”
他目光扫过段立一身怪异的服饰,落在那一头利落的短发上,眼神探究。
“这次又来打听什么情报?”
段立心底诧异,你那点情报都是我写的,还需要打听?
正想开口解释,屋外一阵嘈杂,脚步声乱糟糟地从外面碾过来。
中间夹着杯盏翻倒的脆响、桌椅砸碎声,还有姑娘们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锐响——唰的一声,压住所有杂音。
有人粗着嗓门喊:“挨间搜!刺客跑不远了!”
动静从楼梯口那边涌过来,越来越近。
邬旬之眉峰骤然蹙起,原本落在段立身上的目光一转,投向紧闭的房门。
门外,孙昭然的声音当即响起,带着亲兵拦在廊下,铠甲相撞铿锵作响。
“此乃七皇子的私室,尔等不得擅闯!”
来者人数不少,来势汹汹,领头之人高声回怼,声音穿透门板清清楚楚送进屋内。
“孙将军!方才刺客行刺,一路逃向这片院落,踪迹消失在此处!莫非,是七皇子将刺客藏匿在房中?”
这句话掷出来,廊下瞬间一片死寂,火药味骤然拉满。
屋内。
邬旬之缓缓侧过头,薄唇微勾,视线重新落回段立身上,就静静看着他。
段立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坏了。
按照书中的时间线,门外之人应该是南戊国太子妃的弟弟禁军统领曹炎,原书中邬旬之曾为争夺一名男面首与他结怨,一怒之下杀了曹炎。
不是争风吃醋吗?怎么变成抓刺客了?偏偏自己此时此刻待在这间屋子里,难道自己变成了那被争夺的男面首?
门外的争执还在继续,刀剑磕碰的脆响时不时传来,对方不肯罢休,步步紧逼。
“若是心中无鬼,便开门容我们搜查片刻!若是阻拦,便是坐实了私藏刺客的罪名!”
孙昭然寸步不让:“七皇子在此休息,岂容你们肆意搅扰!”
局势一触即发。
邬旬之抬步,慢悠悠向房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偏头,余光再次瞥向僵在原地的段立,放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个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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