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宸烨先把檀玄同扶上了车，自己也紧跟着进了车厢。

檀玄同见他竟也坐了进来，不由得有些惊讶：“殿下也与我同乘么？”

郜宸烨斜睨了她一眼，抱怨道：“你有点恻隐之心好不好？孤到现在还没用膳呢，哪来的力气骑马？”

“我又没说不让你坐，只是问问而已嘛，你又凶人家。”檀玄同鼓着香腮，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哪有凶你？”郜宸烨稳坐于车厢正中，眉间微微一蹙，盯着她眼睛说道：“倒是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连孤的太子令都敢改。”

檀玄同一听，顿时心虚起来，眼珠转了转，赶紧道：“殿下不是都原谅我了吗？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还不行么？”

“不敢？孤看你，可敢得很哪。”

郜宸烨故意板起脸瞥了她一眼，眼中却并没有多少责怪之意，片刻后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过来，坐孤旁边。”

待檀玄同挨着他坐下，他才侧过脸来，语气也缓了几分：“今日可是吓着了？”

郜宸烨拉过她的手，沉默了片刻，才低低说道：“跟着孤……觉得委屈吗？”

他抬眼看着她，眼底那一惯的从容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黯然。

“往后这样的事情，或许还会发生。孤身上还有冰蠹，也不知道究竟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殿下，那冰蠹到底是什么病？”檀玄同一听便蹙起眉来，“我也没见你发作过，而且我给你检查身体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回去以后我再给你做一次全面检查，你身体条件明明这么好，怎么会……”

“要不，孤把你送走吧？”郜宸烨忽然打断了她。

“去哪儿？”檀玄同听闻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问。

可她再抬眼看向郜宸烨时，那双凤目正静静望着她，眼神深情而复杂，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挣扎了许久，终于逼着自己将那个最不愿说出口的念头吐了出来。

只这一眼，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孤替你安排一个远离京城的太平地方，可好？”他尽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凭玄同的本事，到哪里都能活得风生水起，没必要非要留在这里受这些朝堂算计、刀光剑影……”

这番话，在他赶来的路上便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只是每想一次，他都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直到此刻，才终于狠下心说了出来。

“然后呢？”檀玄同看了他一会儿。

郜宸烨没有回答。

“然后，殿下冰蠹发作而亡，我再找一个情投意合的人嫁了？”她没有给他回避的机会，“这样的结局，殿下甘心吗？”

郜宸烨心口骤然一堵，酸楚几乎顷刻间漫了上来。

他自然不甘心。

可正因为不甘心，才更怕有朝一日自己死在她前面，留她一个人面对自己留下的残局。

“可孤这冰蠹，已经折腾了十余年。”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无奈，“你跟着孤，表面看起来是风光无限，可这朝堂之中又有多少暗流，多少危机？孤若护得住你，自然愿意让你留在身边，可若有一日……”

他顿了顿，到底没有把那个“护不住”说出口，只缓缓道：“孤只是舍不得你往后日日跟着孤担惊受怕。”

“那殿下就舍得把我送走？”这一问，便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郜宸烨怔怔看着她，半晌没有应声。

他当然舍不得。

正因为舍不得，才想着把她送走。可这样的话，他又如何说得出口？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檀玄同看着他那副神情，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不想让他继续陷在这样的情绪里，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柔声道：“殿下是不是累了？”

郜宸烨抬眸看向她。

“你把帽冠摘了，过来躺会儿。”檀玄同往他身旁挪了挪，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腿，“我给殿下按一按头颈。”

郜宸烨没有再说什么，只依言取下帽冠，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将头枕在了她膝上。

檀玄同指腹暖暖的，落在他太阳穴处，缓缓揉按起来。她的动作轻柔而有规律，温热的指尖一点点驱散了眉心积聚的疲惫。郜宸烨原本还绷着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悠长了许多。

他闭上眼，任由那份温柔一点点将自己包裹进去。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若世间真有一处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大抵便是她膝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了。

过了片刻，檀玄同才轻声道：“殿下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您身边？”

郜宸烨闭着眼，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想过。”

“我掌握着远超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这一点，殿下应该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檀玄同一边替他揉着太阳穴，一边慢慢说道，“而你身上的冰蠹，又恰恰是个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

她垂眸看着膝上的人，语气温柔，却透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殿下不觉得，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吗？”

郜宸烨没有睁眼：“孤也想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藏着一点极淡的叹息。

“只是如今我既已倾心于你，便不得不为你多虑几分。今日之事又凶险至此，孤更不能只想着眼前。”

檀玄同的手指停了一瞬。

“殿下倾心于我？”

她忽然甜甜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俏皮。

“真巧，我也很喜欢殿下呢。”

郜宸烨的眼睫微微一颤。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反倒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原是约定好了假作夫妻的。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早已察觉，檀玄同待自己与旁人不同。她望向他时，目光偶尔会多驻片刻；不经意间的靠近，也总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便是那些脱口而出的关切，内里都藏着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暖意。只是其间，又隐隐夹着些若有若无的躲闪与回避。

她是否真的对自己倾心？

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问过自己许多次。

更令他无法确定的，是她看待世事的方式。

她似乎总能站在一个常人难及之处去思量问题，许多在旁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到了她那里，却会被重新拆解、重新审度。而她心中的那份“喜欢”，究竟是不是自己所懂得的、所期盼的那一种，他始终不敢轻易断言。更要紧的是，她从未真正亲口承认过什么。

她也曾不止一次半开玩笑说道：“太子是个高危职业”；今日在庵中，她更直截了当地质疑起“太子妃”这个身份来。

种种思绪纠缠在一起，他便越发不敢断定，她究竟愿不愿意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可偏偏，他对她的眷恋，却一日深似一日。

今日檀玄同遇刺，更是实实在在地吓倒了他。赶来这里的路上，他反复想了许久，终是想到了一件自己最不愿承认的事——情之至深至切，便总要替她把往后的路也多筹谋几步。

如今她涉足朝堂尚浅，与这局中的牵扯还不算太深，他尚且有余力护她周全。可若她继续留在自己身边，时日愈久，便愈难置身事外；待到政局风云真正将她卷进去，再想抽身，恐怕已经迟了。

何况他身上的冰蠹，又如同一柄始终悬在头顶的利刃。若有朝一日当真失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替她挡下那随之而来的风雨。

那不如乘她心意未决，趁早做个决断，放她离开。

所以，他才会狠下心提出送她走。

只是这句“送你离开”真正说出口的刹那，他便已经开始后悔。

可此刻，她却忽然亲口告诉他——她也喜欢他。

这句话落在郜宸烨耳中，仿佛一颗石子骤然投入静水，顷刻间荡开层层涟漪。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心底随之涌起一阵猝不及防的狂喜，那口吻自然得几乎让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是真的。

而这句表白，对他而言是一颗定心丸，是突破一切困难的底气。

郜宸烨闭着眼，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方才那个要将她送走的念头，此刻竟忽然显得如此荒唐。

过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睁开眼。

他想要看着她的眼睛，再跟她确认一次。可目光刚刚抬起，便撞进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眸里。

檀玄同正低头瞧着他，眉眼生动，一张俏脸明艳得晃眼。她的眸光清亮亮的，像盛着一泓温暖的春水。郜宸烨原本到了唇边的话，忽然就忘了。

“……你不要每次都用这双笑眼勾引孤，好不好？”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眼神流连在她脸上，“你都不知道，这眉眼有多动人……”

他的目光贪恋着，从她眉眼缓缓落下，俏鼻、粉腮……

最终，停在了檀玄同温润明艳的樱唇上……

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撑起身子，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呼吸交缠，郜宸烨缓缓闭上眼，想细细品尝这唇边的甜美温存，却察觉到檀玄同僵在那里不动了。他迟疑了一瞬，又尝试着轻轻碰了碰她唇，可檀玄同依旧没有回应。睁眼查看，便见她瞪着那双大眼睛，一副完全不知所措的模样。他一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郜宸烨立刻明白了过来，檀玄同对鸾凤亲密之举完全懵懂无知、根本没做好准备，更觉得她有趣可爱。

方才还翻涌不止的情绪忽然柔了下来，连那点难以自持的旖旎也随之收敛。他没有再勉强她，莞尔一笑，重新躺回到她膝上，仿佛刚才那个不管不顾吻上去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他闭上眼，神色重新恢复了几分从容，甚至还颇为自然地吩咐道：“印堂也帮孤按按。”

檀玄同：“……”

刚才那一吻来得猝不及防，檀玄同直到郜宸烨退开，仍旧僵在那里。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心里顿时生出几分羞恼。更让她觉得有些不服气的是，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怎么到了最后，反倒成了她一个人什么都不会？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嗔道：“殿下都要把我送走了，还亲我干嘛？”

“是你勾引孤的。”郜宸烨闭着眼，淡淡地答道。

檀玄同眨了眨眼，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问道：“那为什么又停了？”

“……”

郜宸烨没有睁眼。

“我们继续？”

这时檀玄同好学探究的学术精神忽然被激发了出来。

“不要！”

他回答得异常干脆。

“你不会！”

檀玄同顿时不服气了：“殿下，您教导我啊，我可聪明了，一学就会，再试一次嘛。”尾音甚至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不，孤拒绝！”

郜宸烨依旧闭着眼，唇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哼！”

檀玄同见他死活不肯，索性娇嗔道：“等我以后学会了，殿下可别求我！”

“以后？”

郜宸烨终于睁开眼，眸光一下落在她脸上。那一声问得极轻，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也慢慢收敛了：“你是决定留在孤身边了吗？

“我自始至终都没说过要离开。”檀玄同嘟着嘴，“明明是殿下一厢情愿地要流放我。”

郜宸烨看着她，眸中的欢喜一闪而现，却还是故意板起了脸：“那你可想清楚了。此刻你还有机会反悔，若答应了孤，再想离开，可就不能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凝住她，声音也低了下来：“孤可是死也不会放手的。”

檀玄同看着他，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

“不离开——”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发鬓，像是在宽慰一个想得太多的人。

“我既然答应过你，要护你周全，就一定会言出必行。你的冰蠹我也会想办法，放心吧。”

“孤要的不是这个答案。”郜宸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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