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谈间，四人已来到了水竹庵。

一进大门，莒长雍便闻到一股清苦而复杂的药香。艾草、黄连、薄荷的气息交织其间，又混着松柏与苍术的味道，层层叠叠，却并不刺鼻。这与寻常病疫馆那股臭气熏天的污秽腐恶之味大相径庭；也不似寻常尼姑庵所焚的绵密檀香，倒更像是为了辟疫祛毒而特调的辟瘟药香。。

他略一辨识，便转头问道：“这是檀娘子特意调制的防疫熏药？”

“正是。”檀玄同侧过脸瞧着他，“这次疫病主要是细菌性痢疾和致病性大肠杆菌感染，所以我针对病菌的特点，分别配制了消毒剂和清洗剂。至于今天带来的黄连素和大蒜素，则是准备给病人们使用的。”

她说得兴致勃勃，眉眼间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明快灵动的神采。

步入庵堂院中，他又不由放慢了脚步。

院子里干净整洁，处处井然有序。有人清扫地面，有人收拾杂物，各项事务虽多，却并不显得忙乱。

一个与螽斯打扮相仿的小丫头系着条白色围裙，手里拿着一本记事册，正逐项核对清单，一边指挥几个身体康健的人和庵中姑子打扫庭院、整理用具，一边交代各处该做的事情。

不远处，几名流民妇女正将洗净床单、铺盖拿出来凉晒。在院子一角，有几人正守着一口大锅，将一锅清清的粟米汤分发给众人。莒长雍一见便知，这情形与以往官府赈疫时所发米汤颇为相似。中医医理中，此等米汤对痢疾一类虚脱之症，向来有辅助调理、固本培元的功效。

然而令他好奇的是——为何这米汤竟清稀至此？

他迈步上前接过一碗，先仔细看了看，又尝了一口。确是粟所熬，但清淡得很，且其味微甘又夹杂了丝丝咸味，与寻常米汤大不相同。

他不由得抬眼看向檀玄同，问道：“这是粟米汤？檀娘子特意如此调制，是有何用处？”

“对，”檀玄同浅笑着解释道，“这不是药、亦非粥，是补液用的。”

接着，她瞥了一眼锅中汤色：“腹泻最危险的地方，不只是病菌本身，而是人体会在短时间内流失大量水分和电解质。若不能及时补回来，人就可能因严重脱水而虚脱，甚至丧命。这一碗汤灌下去，虽不治本，却能让人强撑住一口气，不至于迅速衰竭。”

见莒长雍听得专注，她便掰着指头细细说道：“将粟米加大量清水，煮至开花即即可，不必稠烂。再取这粟米水，按一升清粥，兑入一钱左右的盐，七、八钱的糖的比例，搅匀即可。”

“盐补钠，糖能促进胃肠吸收水分，以此维持体内的渗透平衡。”说道此处，她抓起一把灶台边的小黄米捻了捻，“况且澧京盛产的粟米富含钾、镁，没有比这更好的电解质原料了……”

莒长雍的目光又落回碗中，没想到一碗看似寻常的粟米汤，竟还有这般讲究。

此时，有几个原本还在排队领汤的人，一眼认出了檀玄同。他们甚至顾不上手里的碗，快步迎了过来，笑着招呼旁人道：

“医仙娘娘来了！”

“医仙娘娘，您可算来了。”

更多的流民陆续从屋里出来，听闻檀玄同来了，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她打招呼，倒将她方才的话打断了。

莒长雍留意到，庵中流民虽大多衣衫破旧，却都收拾得干净整洁，精神气色也比寻常疫病馆中的病患好了不少。院中虽挤满了人，却并不显得杂乱，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正看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忽然跑了过来。他不说话，只绷着一张小脸，一副倔强模样，径直伸手拉住檀玄同的手。

檀玄同见了他，便笑眯眯地牵住他，俯身问道：“小五，今天我可是带药来给你妹妹治病了。这回算不算守信之人？”

“你来晚咧！”

这男孩嘴上仍不肯服软，手却没松开，任由檀玄同像撸小猫似的，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

“哦，对不住嘛，路上有事耽搁了。”檀玄同柔声哄道，“现在就带我去看看小六，咱们这就给她治病，好不好？”

这小五也不答，直译为拽着她手，几乎是拖着她往西厢房去了。

莒长雍与其余几人跟了进去。

屋子虽然简陋，却打扫得十分干净，地面不见明显污秽，空气中一样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艾草与黄连混合的药香，只是味道更浓了。

五六名病人歪躺在草席上，个个面色憔悴，显然病得不轻。每张草席后方的墙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记有病人的姓名、性别、病状和用药情况，字迹虽不算工整，记录却颇为详尽。

莒长雍略一打量，便看出其中几人已是发热的重症。

檀玄同很快便找到了小五的妹妹小六。她躺在最左侧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一条虽旧却洗得干净的薄被单。她的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身子却仍在微微发颤。

檀玄同赶忙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先摸了摸额头，又搭上腕脉，仔细查看她的情况。

随后，她转头吩咐螽斯：“你再去给她找个毯子来，还有，把黄连素拿一丸过来，立刻化了给她灌下去。”

螽斯应声而去，从带来的锦盒中取出一个小坛，取出一粒小指甲盖大小的药丸，放在瓷碟里用温水化了，然后喂给那小姑娘服下，随后又转身去寻毯子去了。

檀玄同这才回头看向小五。

“你妹妹吃了这药很快就会好的。”她指了指旁边的粟米补液汤，细细叮嘱道：“你在这里好好看着她。这汤记得让她少量多次地喝，别一下子灌太多。她若拉肚子，或是尿床了，记得及时给她换洗，用我给你的药剂喷洒。药剂不够了，就去找你椒聊姐姐领。还有，你也要勤洗手，记住了吗？”

小五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攥住她衣角，倔强地不愿松手。

檀玄同耐着性子，又轻声道：“我还要去看其他病人，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不过你放心，我忙完就回来。你先替我照顾好小六，好不好？”

小男孩抿着嘴，眼眶微微发红，半晌才一点点松开手。

檀玄同摸摸他的脑袋，起身时又回头看了小六一眼，这才走出屋子。

刚到院中，椒聊便迎了上来，福了一礼之后，就将手里那本核对清点用的册子递给她,逐项回禀道：“回娘娘，今日后院的杂物间也已收拾出来了，都打扫过并消毒了。另安排了五名只发热、无腹泻状况的病人住进去。后山观音殿隔离的两名红痢病人，眼下情况还算稳定，都是定时定量给药补水。”

她瞥了一眼檀玄同翻开的那一页，用指尖轻轻一点，示意道：“昨日与今日的消毒流程已依例完成，负责之人也在对消簿上勾兑过。人的衣物今日已全部清洗更换，这是衣物清单；清洁药剂的发放情况，也都记在这里。”

她一路说得顺昌，檀玄同也频频颔首。

“至于病人的排泄物，也已集中到后院竹林的填埋坑里，撒石灰后覆土填埋。一号坑已填满，按规定永久封埋。”

椒聊一项项说得清楚明白，何处做了什么、何事已经完成、还有什么需要留意，皆有记录可查。直听得一旁的申𡼀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他看看椒聊，又看看檀玄同，忍不住凑到莒长雍身边，压低声音感叹道：“莒大夫，咱这位太子妃的丫头，一个比一个厉害！这小嘴叭叭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竟没半点含糊。咱娘娘该不会真是神仙下凡吧？瞧瞧她调教出来的人，一个个都这么干练伶俐。”

莒长雍只静静看着，唇边含着一丝浅笑，并未接话。

檀玄同捧着册子，粗略翻看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又向椒聊交代道：“椒聊，这是今天带来的新药。黄坛子里的是黄连素，白坛子里的是大蒜素。我诊断出来得细菌性痢疾的病人服用黄连素，一天一粒，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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