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玄同正待与他分辩，花虞忽然神色一凛，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侧耳凝神，仔细捕捉庙外细微的响动。

片刻后，他脸色沉了下来，低低啐了一口：“麻烦！”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攥住檀玄同的手腕，闪身掠至残破的神龛后方，带着她一并隐入那尊积满尘灰的残破泥胎神像的阴影之中。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一瞬间，庙门口光线一暗，踏进来两道身影——正是檀玄同在浮白轩见过的北芪人。

两人嘴里正叽里咕噜说着一串听不懂的异域话，语气焦躁，像是在抱怨什么。

那泥胎身后的墙上，恰在头部位置嵌着一块圆形铜盘，打磨得隐隐如镜。两人躲在神像后，恰好可以借着这面“铜镜”，窥见庙宇正中的动静。

那两个北芪人在庙内粗略地巡视了一圈。其中那个高个子一脚踢开地上半截朽木，木屑纷飞，他腰间的弯刀鞘又撞在破香炉上，发出“铛”一声脆响。矮些的那个立刻回头，低声呵斥了一句，声音沙哑。

见四周无人，他两人在屋子中央停下，高个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皮卷展开，矮个子凑过去，借着残窗透进来的月光，指着皮卷，语速飞快地交谈起来。

檀玄同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泥像，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会也要留在这里过夜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头皮便是一麻。若真如此，她和花虞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神龛后头了？即使不被发现，僵在这里一夜，也要被活活累死。

就在这时，矮个子北芪人忽然抬起头来，像野兽一样，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目光陡然锐利，直直扫向神龛。

檀玄同感觉浑身的血都快凉了。

“这也闻得出来？他是狗吗？”

高个子也已放下羊皮图卷，手按上了刀柄。

空气瞬间凝固。

忽然，庙外极远处，遥遥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短促。几乎同时，矮个子将两指扣入唇间。

“嘘——！”

一道裂帛般的尖锐呼哨划破夜空。

不消片刻，七八个北芪汉子如夜鹞般贯门而入，把檀玄同和花虞的藏身之处围了起来。

为首那人编发垂肩、赤面高颧，身形虽不如中原武将那般高大，却极其精悍健硕。宽阔的肩膀与强壮的手臂，一看便知是常年狩猎锻打出来的筋骨。

他嗓音粗砺，用一口浓重的异域口音喝道：“出来吧！中了我们的‘穿心透骨钉’还能跑这么远，豻（àn）妖，果然好本事！”

檀玄同闻言，吃惊得瞪大了眼睛，侧首看向花虞，眼神分明在问：“你受伤啦？”

花虞却只朝她轻佻地扬了扬眉峰，唇角那抹笑意在昏暗中一晃而过。未待她反应，他已独自转身旋出神龛。

“什么狗屁钉？”花虞冷笑一声，语气轻慢至极，“不过是小孩儿手里的破玩意儿，也配沾本少衣角？做梦呢吧。”

那赤面汉子冷哼一声，语气中满带讥讽：“哦？既未受伤，那我这兄弟怎会从北芪皇陵一路寻着血腥气追到此地？凭你豻妖‘踏雪无痕’的轻功，又怎会让我们这群粗人追上？”

话音一顿，他目光转而凶狠地再度甩向神龛：“石像后的朋友，不必藏了，也现身了吧。”

檀玄同咬紧后槽牙，很不情愿地从佛像后转了出来。

火光入眼的霎那，她才看清了这群人的全貌，个个都是五大三粗，草原悍民的模样。

她侧目狠狠剜了花虞一眼，眼风如刀，分明在骂：给你害死了！回头再跟你算账！

心里虽如此抱怨，行动却是要一致对外的，只见她小脸一仰，声音又脆又亮：“哪来的野犬？鼻子倒尖，在这里乱吠！”

说着，她扫了一眼在场的北芪人，还俏皮地皱鼻做了个鬼脸，轻哼一声:“再乱叫，信不信我把你们全毒哑！”

那矮个儿一听就炸了，便要扑向檀玄同，却被赤面汉子一把扣住肩头。后者低声用北芪语快速说了几句，矮个子虽仍喘着粗气，终究还是不甘地退了半步。

檀玄同被这阵仗惊得身体微微一缩，却立刻在脸上虚张声势地摆出一副凶横的模样来。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受伤的人是吧？”她转着手指扫了北芪人一圈，语调跋扈，“你们想动我的人？活腻啦？”

花虞闻言，怔了怔，那双玩世不恭的眼底，忽地掠过一丝讶异与感激。

下一瞬，画风忽转，他竟拽住檀玄同的衣袖，扭捏着贴到檀玄同身后，弯了腰，将半张脸藏在她肩头之后，声音掐得又软又黏：

“就是嘛～他们合伙欺负我！”

“姊姊帮我揍他们——”

随后，贱兮兮地摆出一副“看！我有人撑腰，你们能拿我怎么办？”的，即得意又欠揍的表情，冲着众人挑衅似的甩起脸子来。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荒唐，连最沉得住气的赤面汉子都愣住了。两个性急的北芪人终于按捺不住，“锃”地拔出弯刀，朝他们走来。

见状，花虞半点也不慌，而是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在檀玄同耳畔撒着娇怂恿道：“姊姊快看！他们好凶哦，我怕怕……”

“姊姊快揍他们！”

就在此时，檀玄同突然侧身，将一个冰凉的小物件塞进花虞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喷他们脸。”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花虞往前一推！轻呵一声：“上！”

花虞原以为她要施展那“一阳指”的功夫。

哪知不是！

猝不及防，花虞被推得一个趔趄。仓促间，低头瞥见掌心握着一支暗哑无光的短管，顶端有个精巧机括。他不及细想，依言按下。

“嗤——”一声轻响，管口喷出一蓬浅褐色的淡薄雾气，随后在花虞眼前蒸腾出一片浅蓝光晕，转瞬即逝。

他尚在茫然，便听得身后檀玄同气急败坏的喊声：“让你喷他们！谁让你对着自己喷啦？！”

花虞闻声，妖娆地扭转回身，翘起兰花指一点：“你不早说！”

檀玄同本想叫住他，哪想到，几乎同时，他足尖一点，身形一晃，已斜刺而出。

瞬间，那袭紫衫化作一道朦胧残影，倏忽掠过持刀二人身侧，短管轻旋，淡蓝雾霭瞬间绽放在两人的惊愕之间。

庙中惊呼乍起，夹杂着北芪语的怒骂与无法喘气的呛咳。只见花虞如游鱼脱网，移形换影，在人群缝隙中几个起落，所经之处，薄雾弥散，浅蓝光迹如蝶翼般在昏暗火光中明明灭灭。

最后一点蓝雾消散时，花虞已回到檀玄同身侧。

他指尖转着那支短管，似乎没有要还给檀玄同的打算，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这么好玩的东西，”他侧过头，在檀玄同耳边轻轻呵气，“记得下次早点拿——”

话未说完，花虞只觉脸上一麻，口舌刺痛，整个人就喘不上气了……接着，身体一沉就要载到。

檀玄同忙不迭地扶住他，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支短管，慌乱地拨转机括倒转管身后，就对着他脸“噗噗噗”一阵狂喷。

“你——！”

花虞瞪大眼看着檀玄同，眼底尽是惊恐。他本能地想偏头避开，可现在已经完全不能动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地上瘫软下去。

檀玄同忙扶着把他轻轻放倒，慌得小手直扇。

“不是，不是！……解药，这是解药！”接着又着急地命令道，“快张嘴！张大嘴！”

花虞此刻只觉五脏六腑都发麻，眼前阵阵发黑，只能任她摆布，接着就被她按着下巴强行掰开嘴，把那股辛凉的药雾往他口腔、鼻腔内一阵乱喷，“啊——嘴巴张大，保持住！”

花虞敏锐地察觉到这次的药雾气味道确实和先前的略有不同。而且被檀玄同喷喉之后，瞬间就有一股气体自口鼻、咽喉迅速蒸腾逸出。

不过一刻，他胸口那股窒息感渐渐散去，舌尖微麻恢复了知觉，呼吸也顺畅了，各种不适渐消。待视野重新清晰时，他看见的是满地横七竖八的北芪人——个个面色青紫，昏迷不醒。

他转回头，看着檀玄同抱怨道:“檀小娘子……”他声音还带着些好像余毒善存的僵直沙哑，语气却已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先前花某虽有些……不地道之处，可你也不至于这么整治我吧？”

檀玄同慌得合十双手连连摆动，忙不迭地说道：“抱歉抱歉！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哪里料道你会拿它往自己脸上喷啊！”

花虞索性用手肘支着身子，慵懒地半躺在地上，抬眸睨她，语气里混着戏谑与质问：“招了吧——你究竟用了什么东西，想要谋害亲夫？”

听见他又信口占这便宜，檀玄同没好气地飞过去一记白眼，嘴上却诚实相告：“之前，我在那院子墙角发现了几颗乌头子，就顺手弄碎加进这消毒喷雾里……制成了简易的□□毒雾。”

她顿了顿，把喷雾收入袖袋中:“只是临时起意，没有提纯，那毒应当……不 ，不会致命……”

说到最后几个字话音渐低，她心虚地飘开了视线。

这乌头毒雾，确实是檀玄同灵光一现的“即兴作品”。

初入山神庙时，腕镯异空间通道要坏不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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