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笫宿敌》
门口那道身影足有八尺,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鸦青斗篷,斗篷帽子放下,露出一张覆着半面青铜鬼甲的脸。
那鬼甲做工精细,从左额斜斜遮至右颧,露出的下半张脸上,一道旧疤从唇角延伸至下颌,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白。
来人正是鬼面。
他风尘仆仆,斗篷下摆沾着泥浆,靴面也磨得发白,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绿萝极有眼色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楚不悔上前两步,目光在他身上飞快扫了一圈——斗篷遮着看不出什么,但她鼻子灵,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在晨风与夜露的味道里,几乎要被掩盖过去。
她眉头拧起来,“伤哪了?”
鬼面却看着她包扎的右手没应声。
“不小心划的。”楚不悔道,随后看他挑了挑眉。
鬼面没说话,只是抬手将斗篷掀开一角。左肩处的劲装有一道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看着倒像是没伤到筋骨。
楚不悔刚要扬声唤绿萝找大夫来,就被鬼面抬手制止。
“不必。”他开口,声音低哑粗粝,“小伤。”
楚不悔犹疑一瞬,“何事叫你在路上耽搁了这许多天?”
鬼面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没看她,只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函,递到她面前,“这是漕运改制细节抄本。”
楚不悔上下打量他一眼,看出他避重就轻的心思,却也没再坚持,在书案对面坐下。
她拆开火漆,抽出内页细看。
纸上字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着新制细则。
每看一条,楚不悔的心便沉一分。
到最后,她捏着那张薄纸的手指都微微泛了白——这细则抄本上的竟与沈曜珏说的一般无二。
不,甚至比他说得还要详细和苛刻。
按新制,漕运批文不仅按过往三年货运量核定,还增设“纲商”门槛——商户需在当地经营十年以上,且连续三年无亏损记录,方有资格竞标引票。
引票分三等,甲等可通行全年不限次数,乙等限二十次,丙等限十次。底价甲等一千两,乙等五百两,丙等二百两。竞价上不封顶。
一千两。
楚不悔在心里默算。
楚家一年水运往来数百趟,丙等十次连塞牙缝都不够。若要维持现有货运量,至少需要五张甲等引票——光底价就是五千两,竞价之后更是不知要翻几番。
再加上新设的闸税、船税、查验费……
更别提楚家虽经营十年有余,可三年前娘亲去世、父亲病重那段时间,账面上确也曾出现过短暂亏损,若官府真要较真……
“还有一事,”鬼面忽地打断楚不悔游思,“此次我在京还无意探得另一桩事——沈家少主……似与东宫私交甚密。”
楚不悔指尖一顿:“东宫?”
太子?
鬼面颔首,“我亲眼所见。沈曜珏上月入京,表面是为采买,实则夜入东宫,与太子密谈至三更。”
即便楚不悔自诩这三年来见惯了风浪,听见这消息也不得不掂量再三。
沈曜珏与太子竟有旧么?
若真如此,他能先她一步知道漕运改制的内幕,倒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浣城商户之家,纵使富甲一方,在皇权面前也不过蝼蚁。沈曜珏一个商户之子,如何与东宫攀上交情?
“太子常年体弱,深居简出,”鬼面又道,“能让他深夜接见之人,必非寻常。”
楚不悔没接话。
她想起沈曜珏昨日试图说服她时那番话——“沈家也扛不住。”
当时她以为不过是商人惯用的示弱手段,如今想来,若他背后真有太子撑腰,何须与她一个小小的楚家联姻?纵使漕运改制再苛刻,以东宫的面子,替沈家争几张引票,不过是举手之劳。
除非——他另有所图。
楚不悔将密函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缘,那蝇头小楷便蜷曲、发黑、化作灰烬,从她指尖簌簌落下。灰烬飘进茶盏里,浮在早已凉透的茶汤上,像一叶将沉未沉的扁舟。
她将手中残余的纸灰拍落,冷不防转身五指如爪,直取鬼面腰侧。
这一招又快又狠,却偏偏留了个破绽:她将自己整个右侧空门都露了出来,若是鬼面反击,一击便能制住她。
可她知道他不会。
果然,鬼面身体本能后撤,右手抬起想挡,却在中途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因为楚不悔的右手正横在他身前,若他挡了,那一掌便会结结实实拍在她刚包扎好的伤口上。
就这一瞬的迟疑,楚不悔的左手已掀开了他的斗篷。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一道从胸口斜切至右腹的刀伤触目惊心,血迹将他右侧的衣裳浸透,已经半干,布料硬邦邦地贴在身上,透过绽开的衣料能看到伤口包扎得极潦草。纱布边缘露出一截翻卷的皮肉,边缘发暗,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后又简单缝合过。
楚不悔的手僵在半空。
她认得这种伤——不是寻常山匪能留下的。
山匪用刀用棍,伤口多是砍伤或钝器伤。而他腰侧这道伤,边缘光滑,切入角度刁钻,像是被极薄的刃器划过,几乎贴着肋骨。
这是训练有素的人才能留下的伤口。
鬼面顺着她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伤,又抬头看她,那只露在外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无奈。
“赶着回来。”他说,“没来得及好好处理。”
楚不悔深吸一口气,沉着声音叫绿萝唤大夫来。
“还不打算说实话吗?”她冷声问,“路上到底出了何事?”
寻常人哪能伤他至此。
鬼面沉默片刻。
“京城那边,”他开口,“有人在查我。”
楚不悔一怔。
“我到京城第三日,去老地方打探消息,发现有人在打听我的行踪。”鬼面看着她,那只露在外头的眼睛黑沉沉的,“我甩掉两拨人。第三拨在鹭屿城外二十里的荒山追上来的。”
“七个人,身手不弱,用的是制式官刀。”
制式官刀?官家的人!
鬼面虽是京城人,但她记得他曾说过家里只是一个开武馆的普通人家。二十年前前朝倾覆,他家破人亡,随流民逃亡至此。
自十多年前阴差阳错受雇于娘亲后,除上京打探消息,他鲜少离开浣城。
官家的人为何要查鬼面?
“莫非是太子的人?”因那晚露了马脚?
鬼面摇头,“不像。”
楚不悔脑子飞速转着。
这个节骨眼——漕运改制在即,沈曜珏背靠东宫却突然提出联姻,官家人暗查幼时在京城待过的鬼面……这三件事撞在一起,是巧合吗?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门。
晨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积了一夜的沉闷和烟灰味。
“还有,”少顷,身后传来鬼面略显迟疑的声音,“今日我回来还听闻一件事……楚裴之要你和沈曜珏成亲?”
楚不悔转头看他,垂了垂眼,“爹爹……是因为漕运改制的事。”
“不论为何事,谁都没资格拿你的婚事来要挟。”鬼面青铜面具外的那只眼睛轻眯了眯,里头闪过一丝厉色,“包括楚裴之在内。”
楚不悔一开始并没接话,须臾看他一笑:“那若是我娘亲呢?”
鬼面神情一顿,“……你知道的。你娘亲若在,就算没了楚家,也不会去叫你嫁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楚不悔沉默良久,轻“嗯”了声,“我知道。”
“所以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娘亲白手起家的一切都毁在我手里。”
“鬼叔。”她回过头,看远处渐升起的金线,唤了声她许久没叫过的称呼,“昨日之前我信誓旦旦,觉得只要我楚不悔敢想,这世上便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可昨夜,我却陡然想明白了一件我其实早该想明白的事。”
“何事?”鬼面低声问。
楚不悔答:“权势。”
“银钱再多,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也不过是个屁。”她笑,“京城随意下一道赋税旨意,便可让层层官吏个个中饱私囊,更能让底下诸多百姓家破人亡。”
“所以……”她顿了顿,唇边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和沈曜珏结亲这事,我原本还有所顾虑。可如果沈曜珏背后真有东宫撑腰,这亲事于我楚家而言,百利无害。”
尤其她实在好奇,沈曜珏身后既有东宫,楚家又有什么值得他志在必得的?
从小看着楚不悔长大,她的一言一行,鬼面早已了然于目。
见她心意已决,他沉吟数息,往后退了两步,看她背影道,“那些探子我都已灭口,你无须担心,余下事我会查清再回。你……”
楚不悔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担心自己。
虽许久没听到他把话说完,她还是主动道:“你在外奔波多日,这几日便安心在家养伤,等风头过了再说。”
身后还是没有应答。
她回头,却见鬼面已经走了,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巳时三刻,一封帖子送到沈家。
沈青将帖子递上时,沈曜珏正在书房里看账。
展读,瞧见上头字迹秀逸的一行字:
明日午时,听雨楼。——楚不悔。
沈曜珏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到底还是想通了。
不,不是“想通”——
是权衡利弊之后,决定亲自来谈条件。
/
翌日,听雨楼。
这地方与苦禅茶馆截然不同。
临江而建,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每层都悬着竹帘,江风穿堂而过,帘影婆娑。楼内陈设雅致,红木桌椅,官窑茶具,连墙上的字画都是名家真迹。
雅间之间以屏风相隔,既通透又私密。
楚不悔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今日她虽包了场,但还是选了三楼从前自个儿惯常待的那间临窗雅间。
绿萝跟在她身后,打量着四周,小声嘀咕:“小姐,这听雨楼……不是从前您和沈少主闹翻的地方吗?怎么选在这儿?”
楚不悔没应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浣江的一段支流,水声潺潺,两岸杨柳依依。远处隐约可见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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