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回贵阳，是傍晚到的。

她拖着步子，爬上城郊那栋老楼，二楼那间工作室兼住处。门锁还是那把，锁孔有点涩，她拧了两下才开。屋里，镜头、支架、几摞没拆的快递盒、角落里那碗不知放了多久的米线——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自己摔进床里，睡了一整天，才算把那口气，缓过来。烧退了，人还是虚，可至少，能下地走动了。

屋里，手机响了不知多少回。是崔哥催播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问她去哪了、这阵子怎么又断更。鹿鹿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睡。

她这阵子，是真的累了。

不是跑案子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的累——元气亏空的累。她解吴伯那张脸，又替老杨“认“回自己，两回下来，身子早就空了，只是她自己，一直硬撑着。

第二天，她下楼，楼下的米粉店老板娘——也是房东阿姨，见她下来，就念叨她：“瘦了。出去好几天，回来也不吭一声。这酸汤粉，趁热喝，给你多卧了个蛋。“

鹿鹿捧着那碗粉，蹲在门口，吸溜了一大口。热汤下肚，那股从内里泛起来的虚劲儿，才像是被压下去一点。

她一边嗦粉，一边刷手机，顺手，搜了搜那个印记。

她在搜索框里，敲不出那印记——它不是文字，是画。她只好凭印象，搜“苗族回字纹面具印记“，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跳出来几篇讲苗家图腾的帖子，什么牛角纹、蝴蝶纹、龙纹，都对不上。

鹿鹿锁着眉，把手机收了。

她又想起那个印记，想起老杨木脸上的、吴伯面具上的——两个地方，两副“脸子“，同一个印记。

她总觉得，这印记，不该是她头一回见。

她顺手，又点开那个“涿鹿-81“的账号——还是，没有动静。头像灰着，像是那个一直替她引路的影子，也暂时，走远了。

鹿鹿盯着那个灰灰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想，这印记的线，看来，只能自己先摸着走了。

“阿姨，“她含着粉，含糊地应，“你真是我亲阿姨。“

“少贫。“老板娘白她一眼，“你那车，还撂在修理厂呢，也不去取。人家打了三回电话来。“

鹿鹿一愣，咽下那口粉：“哦，对，我差点忘了。“

她那辆车，东风本田，XRV，油车，是考上大学那年买的。

买的时候，她想得简单：车嘛，就是开的，不用买太好。便宜好开，发动机好，感觉能开一辈子。再说她到处跑，充电麻烦，还是油车省心。

她记得提车那天，她还挺高兴。黑色的车身，擦得锃亮，她绕着走了一圈，坐进驾驶座，把座位调到自己合适的位置，握着方向盘，心里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长大了点，有根，能落地了。

那车陪她跑了不少地方——回苗寨、去市里接活、偶尔开去山里散心。前阵子出了点小毛病，发动机那块不大对劲，送去城郊那家修理厂，一修，就是半个多月。所以这阵子去安顺、去德江，她都只能坐大巴，在群山之间颠来倒去，挤得够呛——人挤，路颠，那滋味，她算是尝够了。

“师傅说修好了？“鹿鹿问。

“修好了，让你去取。“老板娘说，“你呀，一天到晚不知道忙什么。饭也不好好吃，车也不好好开，车坏了，人就跟着乱跑。“

鹿鹿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她这阵子，还真是在“乱跑“——安顺、德江、周官村、地窖、月亮底下……跑得脚不沾地，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把最后一口粉喝了，抹了抹嘴：“行，阿姨，我这就去把车取回来。“

——

修理厂在城郊，一大片铁皮棚子，地上躺着好些待修的车，有的车头撞瘪了，有的开着盖，露出一团乱麻似的机件。空气里，是机油和铁锈混着的、淡淡的味儿。

鹿鹿到的时候，师傅正把那辆车从车位上倒出来，绕到棚子门口，停好。黑色的车身，被擦得干干净净，日头底下，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姑娘，“师傅抹了把汗，走过来，拍了拍引擎盖，“你这车，我给你收拾利索了。发动机那块，有点小毛病，我给你修好了，又里外擦了一遍。你看看——“

鹿鹿没急着应，先绕着车，看了看。

“你这车，“师傅在一旁念叨，“一看就是实跑的。底盘磨的，都是山路的印子。城里姑娘开这种车的不多，你这是常往山里跑吧？“

鹿鹿笑了：“嗯，我老家在苗寨。常回去。“

“难怪。“师傅点点头，“这种车，皮实，就适合你们这种跑山路的。换那些个娇贵的，早趴窝了。“

鹿鹿绕着车，走了一圈。她先蹲下，看了看四条轮胎，又摸了摸底盘，那几颗螺丝，都上得紧紧的。她又掀开引擎盖，凑过去看了看里头，发动机的线束、管路，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嗯，“她点了点头，“行。发动机的声音，比走的时候顺了。“

“那是，“师傅说，“你这车，底子好。虽然有点小毛病，但修好了，还是嘎嘎新。你听听这怠速，稳得很。“

鹿鹿也听出来了。那台发动机，低低地、稳稳地响着，像是终于喘匀了气。

她合上引擎盖，拍了两下，笑了：“谢啦师傅。这车，我开着，心里踏实。“

“你上去试试？“师傅拉开车门，“上路跑一圈，看看顺不顺。“

鹿鹿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挂挡，慢慢地，在修理厂门口那片空地上，绕了一圈。转向是轻的，刹车是灵的，离合踩下去，也顺顺当当的——像是这个老朋友，歇够了，又精神了。

她停回车位，跳下来，冲师傅比了个大拇指：“没得说，嘎嘎新。“

师傅笑了，又问了句：“你这是要去哪儿？跑长途？“

鹿鹿想了想：“往北。可能，要跑一阵子。“

“往北？“师傅探了探头，“哪儿的北？“

鹿鹿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没说假话。

那“北“，到底是哪儿，她自己，也还没想明白。只是心里，隐约有个方向，沉甸甸地坠着。

——

开车回城的路上，鹿鹿握着方向盘，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修车师傅说得没错，这车虽然有点小毛病，可修好了，还是嘎嘎新——发动机顺，转向轻，连座椅都像是老熟人似的，贴着人。

她没忍住，找了个路边车位，停了车，开了直播。

她这两天，又是烧又是虚，粉丝早就又闹起来了。崔哥的催播消息，又堆了一屏。

“家人们，“鹿鹿把镜头对准那辆车，“看看，这是我的车。油车。前阵子送去修了，今天刚取回来。“

弹幕顿时热闹起来：

【主播有车啊】【哇，原来主播有车】【这车看着挺新】【主播以前怎么不说】【这车得不少钱吧】

鹿鹿笑着拍了拍车顶：“这车，是我考上大学那年买的。那会儿想着，毕业后要到处跑，得有个代步的。挑来挑去，就挑了这个——便宜，好开，发动机皮实。“

“你们别看它不贵，“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可它从来没在半路上撂过挑子。这车，是能陪我走一辈子的。“

弹幕一片【好车】【皮实耐用】【主播这是打算开到退休啊】【看得出来主播是真喜欢这车】

鹿鹿拍着引擎盖，笑吟吟地：“车嘛，就是开的，不用买太好。便宜好开，发动机好，感觉能开一辈子。我们村支书说了，过日子，实在就行，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弹幕一片：

【村支书又来了】【村支书到底是谁啊，什么时候出个镜】【主播你车技咋样】【主播你这车能不能带我一程】

“车技？“鹿鹿一挑眉，“那必须的。我可是从小在山路上长大的，苗寨那路，你们城里人没见过——就是那种，一边是崖、一边是涧，拐个弯，对面又来辆牛车的路。就我这车，跑那种路，一点不带怵的。“

“不过嘛，“她又补了一句，“开直播这路，得遵守交规——停车才播，安全第一。可不能让你们村支书拿这个念叨我。他那人，别的都好，就是爱念叨。“

弹幕一片【哈哈哈】【主播根正苗红】【安全主播】【想听村支书念叨主播】【村支书：这锅我不背】

鹿鹿又聊了几句，粉丝问她下一步去哪儿。她想了想，没说实话，只笑眯眯地卖了个关子：“下一站啊，我打算开车往北跑跑。具体去哪儿，等到了，再告诉你们。反正我们村支书说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是正经事。“

弹幕一片【又卖关子】【主播要自驾了】【下一站是哪儿啊，蹲一个】

鹿鹿笑着应了，说等她把车收拾好了，再带大家去个新地方。

临关播前，她又补了一句：“对了，回寨了，我给你们拍寨子里的腊肉、酸汤、还有婆婆做的糍粑。咱苗家姑娘，回娘家，那是有正经事的。“

弹幕一片【等你】【主播回寨拍美食】【婆婆要出镜了吗】

这才关了直播。

关掉镜头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坐在驾驶座里，没急着走。

车窗外，贵阳的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鹿鹿看着这一切，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那三个案子，安顺的老杨、德江的吴伯、被绑的老满——他们的脸，一个接一个，在她眼前晃。

还有那个瘦高个，那张“脸子“往“北“送的那条线，那个不知是哪天的“日子“。

她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她低头，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纸上，是一个用铅笔，细细描下来的印记——像是个回字，又不太像，边上，还拖着两道歪斜的笔画。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看见它了。

安顺老杨的“脸子“，德江吴伯的面具——那两副“脸子“的背后，都刻着它。她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可后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印记，不像是随手刻的记号，倒像是……一种印章，一种“署名“。像是那伙人，做完一张“脸子“，都要盖个章，好让“主家“知道，这是谁家出的货。

同一个印记。

在安顺老杨的木“脸子“上。

在德江吴伯那副“借命“面具上。

鹿鹿盯着那印记，越看，越觉得眼熟。

可眼熟归眼熟，她翻遍了脑子，也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那印记，笔画极简，像是早就刻进了她骨头里一样——可她明明，是头一回，认认真真地，看它。

“像是在哪儿见过。“她想，“可到底，是在哪儿？“

她忽然，又想起梦里那句话。

“那张'脸子'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跟这个印记，有没有关系？

鹿鹿捏着那张纸，指腹，在那印记的笔画上，轻轻描着。

她想了想，拨了个电话。

——打回寨子里。

拨号的时候，她心里，其实也没底。那印记，到底是不是苗家的东西，她不确定。可除了寨子里的老人，她想不出，还能问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接电话的，是族老。

电话那头，是苗寨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安静，偶尔有牛铃和山风的声音。

“喂，“族老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浊音，“是鹿鹿？“

“阿公，是我。“鹿鹿握着手机，“阿公，我想问您个事。您还认得一种……像个回字、又不太像，边上带两道道的记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久到鹿鹿以为，信号断了。

她几乎以为，族老会不会挂了电话。可那头，隐约能听见老人低低的呼吸，像是他正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鹿鹿，“族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怎么，问起这个？“

鹿鹿心里一紧：“就是……在外头，碰见了这个记号，觉得眼熟，想问问您见没见过。“

族老又沉默了一阵。

“你回来一趟吧。“他说，“这东西，我在电话里，说不清。“

鹿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阿公，您认得？“

“说不上认得。“族老的声音，隔着电波，像是从很远的山里传来，“可你小时候，刚被捡回来那阵，我在你襁褓的银片底下，见过，差不多的一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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