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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门》

17. 第 17 章

安顺这个地名,鹿鹿以前只在课本和地图上见过,知道它在贵州西边,挨着黄果树瀑布那片,山高水急,出了名的喀斯特地貌,地底下全是溶洞暗河,像是大地被谁凿穿了无数个窟窿。

真到了,她才发现,比地图上写的,大得多。

从贵阳下来,大巴在群山之间绕了整整一个上午。黔中的山跟黔东南的不一样——黔东南的山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湿答答的雾、看不见底的深谷;黔中的山是一块一块的、拔地而起的孤峰,灰白灰白的,像谁随手立起的一座座石碑,底下趴着一大片平坦的坝子,种满了水稻和苞谷。

远远地,有轰隆的水声从山那边传来。

“那是黄果树瀑布。“邻座一个背着竹篓的大婶说,“丰水季,水大得很,老远就能听见。“

鹿鹿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得有点出神。

“原来这就是安顺。“她轻声说。

她肩上的白蛇抬起头,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应她。

“走,先找地方吃口热乎的。“鹿鹿拍了拍它,“我这肚子,坐了一上午车,早就饿扁了。“

大巴进站前,鹿鹿顺路在黄果树外围的观景台停了一下。

隔着老远,她就看见了那道挂在崖壁上的白练——水声如雷,水雾漫天,太阳斜斜照过去,水雾里架起一道彩虹。鹿鹿站在观景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对着手机拍了张照。

“家人们,这就是黄果树瀑布。“她没开直播,只对着镜头自言自语,“贵州的天牌景点,水大的时候,老远都震耳朵。我今天赶路,就不进去了,改天一定要找个丰水季,好好看一眼。“

她把照片存好,心里想着,等这趟事办完,她一定要抽空,专门来这儿,对着瀑布发一场呆。

到安顺市区,鹿鹿找了条老街,往里一钻。

老街上人声鼎沸,卖菜的、卖烤肉的、卖甜酒酿的,一家挨一家。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温热,两边屋檐低低压下来,把一整条街罩在半明半暗里。那种烟火气是活的,热腾腾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鹿鹿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一路赶的乏,先散了一半。

她找了个看起来最老的摊子坐下,先要了一份安顺裹卷。

那裹卷是一张张现蒸的米皮,薄得透光,摊主麻利地往里头裹上酸萝卜丝、豆芽、折耳根、酥黄豆,再淋上一勺酱。鹿鹿夹起一卷,整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

“——这个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米皮是软的,里头酸萝卜脆的,黄豆是酥的,折耳根……嗯,折耳根还是那个味。酱是有点辣的,但是香,香得人停不下来。“

她一边吃,一边又让摊主给她上了一碗油炸粑稀饭。那油炸粑炸得金黄酥脆,掰碎了泡进白米稀饭里,又脆又糯,再撒一勺白糖,甜咸交叠。鹿鹿舀了一大勺,呼噜噜灌下去,整个人都舒坦得眯起了眼。

“安顺人真会吃。“她咂咂嘴,“这一碗下去,赶路的乏,全没了。“

从摊子出来,鹿鹿又在街角买了一个破酥包。那包子皮一捏就层层裂开,酥得掉渣,里头是咸香的肉馅,混着切碎的葱。她咬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她忙不迭伸手去接,掉了一手,又舍不得丢,全拍进嘴里。

“破酥,是真破酥。“她嚼着,含糊地说,“这皮怎么做的,一层一层的,跟翻书似的。“

再往前走,还有一家专卖夺夺粉的小店。一锅酸辣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里头煮着米豆腐、洋芋、鲜肉,配一根根长长的竹签。鹿鹿坐过去,学着旁边的大爷,拿竹签叉起一块米豆腐,在汤里蘸了蘸,送进嘴里——米豆腐又滑又嫩,酸汤一裹,又烫又辣,烫得她直哈气,又忍不住叉下一块。

“这个也好吃!“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们看,米豆腐,嫩得跟豆腐脑似的,但是不散。“

吃了个半饱,鹿鹿才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

“家人们,鹿鹿到安顺了!“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这就是贵州的安顺,黄果树瀑布就在这边。我现在吃的这个,叫安顺裹卷,本地人的夏日标配,你们看这米皮,透的,能看见里面的馅儿——“

弹幕刷过来:【主播又开始报菜名了】【看饿了】【安顺还有啥好吃的?】

“还有啥?多着呢。“鹿鹿掰着指头,“破酥包,一咬层层起酥;油炸粑稀饭,脆脆的粑配上稀饭;还有夺夺粉,那个是拿竹签叉着吃的火锅,酸辣口的……我这一趟,准备把它们全吃一遍。“

弹幕:【主播是来办案的还是来吃饭的】

鹿鹿噎了一下,赶紧打了个哈哈:“办什么案,我这纯是来给大家探路的,吃喝玩乐,懂吧?“

有弹幕接:【那主播跑安顺来,该不会又是来找什么“那边“的吧?】

鹿鹿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面不改色:“那不能。我就是个嗦粉的,哪来的'那边'。你们别瞎说,我们村支书说了,做人要实在。“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门儿清。

她这趟,是来查阿贵那张纸上的地名的。

涿鹿-81 说的“专门做面具的地方“,就在安顺这一带。

她一边吃,一边把手机屏幕往下划,想看看涿鹿-81 有没有再冒出来。

果然,一条留言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公屏上:

【到周官村去。那儿有人,等着一张脸。】

鹿鹿手里的裹卷,顿在半空。

“周官村……“她小声念了一遍。

弹幕还在热闹地刷【什么周官村】【主播你别走神啊】。

鹿鹿回过神,笑着把剩下那口塞进嘴里:“没事没事,我在想下一站去哪儿。“

她心里那股不安,却像一粒石子,咕咚沉进了水底。

——到周官村去。

那儿有人,等着一张脸。

等一张脸?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她梦里那个声音说的那句——“面具,是拿来遮脸的“?

午饭后,鹿鹿没急着直奔周官村,先绕去了天龙屯堡。

天龙屯堡是明朝时候屯军的地方,一水儿的石头房子、石头城墙、石板路,连屋顶都是石头片儿压的。六百年前的军户从江南那边戍过来,就把家安在了这儿,一代一代,到今天还穿着那种明朝样式的老衣裳。

鹿鹿走进去,觉得整座屯堡像被时间钉住了。

石头房子一色儿地灰白,墙上有枪眼,屋角有碉楼,像是随时还能再点一把火、守一回城。巷子窄,两人错身都得侧着走,墙根蹲着几个穿青布衫、头上包着帕的老太太,手里纳着鞋底,见生人进来,也只是撩起眼皮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种神情,像是看了六百年的陌生人,早见惯了。

屯堡中央的空地上,正围着一圈人,锣鼓敲得震天响。

——是地戏。

鹿鹿挤进人群,只见场地中央一个戴着面具、身披战甲的人,正手舞足蹈地演着什么。那面具做得很粗犷,红脸红须,瞪着一双铜铃似的大眼,一回头,像是把整张脸都换成了另一个人。

锣鼓声中,那戴“脸子“的人踏着鼓点,一会儿横刀立马,一会儿转身亮相,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腔调古老,词却听不太清。围观的屯堡人看得入神,不时爆出一阵叫好。

鹿鹿旁边一个姑娘告诉她:“这是演《三国》,那个戴红脸的,是关公。“她顿了顿,又说,“你看他这会儿是关公,等他摘了'脸子',下了台,又变回村东头那个种地的王二哥了。“

鹿鹿看着场上那个“关公“,忽然想——这人演了一辈子关公,摘了“脸子“,他还认不认得,自己到底是谁?

“这就是地戏的'脸子'。“旁边一个包着头帕的老汉,见鹿鹿看得入神,主动搭话,“我们屯堡的戏,唱的是三国、说唐那些古事。戏里的人不露脸,全靠一副'脸子'顶着——戴上了,你就是那个角儿,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

鹿鹿心里一动。

“戴上了,就不再是你自己……“她重复了一遍。

老汉点头:“对啊。地戏里有规矩,'脸子'不能随便摘,也不能对着屋里摘。演完了,要对着门外的天地拜一拜,才能把'脸子'请下来。这是怕戏里的魂,跟着人回了家。“

鹿鹿看着场地中央那个戴着红脸“脸子“的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脸子“,跟我梦里的那些面具,好像是一路的。

“脸子“是拿来遮脸的,可也是拿来,当另一个人的。

那要是摘不下来了,这个人,还算不算他自己?

地戏散场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鹿鹿在屯堡的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散场的人——戴着“脸子“演关公的,下了台,摘了“脸子“,露出底下那张汗津津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鹿鹿看着那人的脸,忽然有点挪不开眼。

她想,这人要是哪天,那副“脸子“摘不下来了,他媳妇还认不认得他?他儿子还叫不叫得应他?

她打了个寒噤,把这个念头甩开。

鹿鹿没再去别的地方,直接坐了去周官村的车。

周官村在刘官乡,邢江河边上。还没进村,远远就能听见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敲石头,又像是打铁。

那声音密密匝匝,从村头响到村尾,中间几乎没断过。鹿鹿想,得是多少把刻刀,才能凿出这么密的声音来?

鹿鹿下了车,循着声音走进去,才发现那是刻刀凿木头的声音——满村的人,都在雕面具。

这就是“中国傩雕第一村“。

村道上、院墙边、屋檐下,到处堆着木料和半成品的“脸子“,一个个歪着头、咧着嘴,睁着没画完的眼睛看着路过的鹿鹿。鹿鹿走在中间,总觉得那些脸在看她。

她在一个敞着门的院子里停下来,看见一个年轻人正抱着一块木头,用刻刀一点一点地凿。木屑雪片似的往下落,一张脸的轮廓,正从木头里一点点浮出来。

年轻人告诉她,雕“脸子“讲究得很——先选料,得用白杨木或者柳木,木质细,好刻,不容易裂;然后出坯,粗粗地凿出轮廓;再一点一点地雕眉眼、鼻梁、嘴唇,最后上色。一副“脸子“,从选料到最后上色,要走二十多道工序。

“二十多道?“鹿鹿咋舌。

“那可不。“年轻人头也不抬,“这行最怕的不是雕得慢,是雕完了,那'脸子'看着'死'。好的'脸子',雕出来是'活'的,你一看,就觉得它在看你。“

鹿鹿站在那些半成品“脸子“中间,慢慢看。

有的“脸子“画着狰狞的獠牙,有的温吞和善,有的闭着眼。它们一个个立在木架上,像是一屋子的人,等着被谁戴到脸上。

鹿鹿忽然想,要是她也有那么一副“脸子“,戴上就是另一个人,摘下来又是自己……那她这副“脸子“,会是什么样?

她没敢再想下去。

她找到一个正在凿面具的老师傅,问:“师傅,村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老师傅手上不停,眼皮都没抬:“不对劲的事多了去了。你想问哪一桩?“

鹿鹿:“……就是说,有人戴了'脸子'之后,变了的。“

老师傅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

他这才抬起眼,仔仔细细打量了鹿鹿几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鹿鹿:“我听说,这村里有人,戴了副'脸子',摘下来后,认不出自己家人了。我想来看看。“

老师傅沉默了一阵,忽然把刻刀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那不是认不出家人。“

“那是什么?“

“那是——“老师傅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人,就没再当自己是原来那个人了。“

鹿鹿心里一紧。

老师傅说,村西头的老杨,前些天从外头收了一副“脸子“,说是好木头雕的,要留着给自己地戏班用。结果那天下戏,老杨把“脸子“摘下来,人就不对了——眼神发直,见谁都不认,连他媳妇端饭到跟前,他也当不认识,只盯着墙看。

鹿鹿追问:“那老杨,原来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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