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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门》

3. 第 3 章

"喂?鹿鹿?"

电话那头,三叔公的声音带着点被吵醒的沙哑,却很快清醒了:"大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想起来打我这儿?是不是在外头遇着什么事了?"

"没大事。"鹿鹿握着手机,靠在椅背里,声音懒懒的,"三叔公,我跟你打听个人。月亮山脚底下,有个□□寨,寨里是不是有个叫阿依的姑娘?她家,原来是不是出过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三叔公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压抑的凝重:"……你怎么会问到阿依?鹿鹿,你跟三叔公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找到你头上来了?"

鹿鹿没答,只问:"先跟我说说,阿依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三叔公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沉默里,像是压着一桩寨子里人人都知道、却都不愿细说的事。过了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的:

"那个寨子,前两年出了一桩大事。阿依她爸,是□□寨的寨老,管祭典的,在寨里说话有分量,人也厚道,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请他掌事。阿依那孩子,自小没娘,是她爸一个人拉扯大的,寨里人都看在眼里,心疼这孩子,也敬她爸。后来,寨里来了个外头的年轻人,说是做民俗考察的,在寨子住了好一阵子,说要把苗家的踩脚、对歌、游方那些习俗,都记下来写进书里。"

"那人姓周,寨里人都叫他'周骗子'。他嘴甜、会来事,见人就递烟,夸阿依她爸有威望,夸阿依嗓子好、山歌唱得亮。一来二去,就跟阿依好上了。寨里老人背地里都摇头,说那小子眼珠子转得快,笑起来不像个实诚人,不像能安安分分跟阿依过日子的人。可阿依不信——她从小被爹护着长大,没见过人心能有多坏,被那人哄得跟什么似的,满寨子的人都劝不住。"

三叔公讲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那'周骗子',是真会做人。他来寨子头一天,就帮寨里修好了村口那盏坏了的灯;阿依她爸风湿犯了,他跑去后山采药,天不亮就去,连着去了好几天;连寨里那最挑剔的老婶,都说这小子心肠好。寨里人起初谁也没防他——谁会想到,一个天天给人采药、修灯、见人就笑的人,心里头盘算的,是把人家全家都算计进去的买卖?"

"他走的时候,"三叔公声音低下去,"寨里丢了不少东西。阿依家攒了半辈子的银饰,她娘留下来的那对银手镯,还有她爸压箱底的那笔钱,全没了。有人看见他连夜走的,提着一只大箱子,沉甸甸的,走得那叫一个快。"

鹿鹿握着手机,指尖轻轻一顿:"那没报官?"

"报了。"三叔公苦笑,"可他走得太干净了。手机号是新的,人一没影,什么都查不着。警方查过一阵,可阿依她爸是'跟着人去的',不是'被掳走的',一开始还当是普通失踪。等阿依家彻底垮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他顿了顿,"鹿鹿,三叔公劝你一句——这浑水,你少蹚。能把你骗得倾家荡产、还让你家破人亡的人,手上是沾过血的。你一个姑娘家,别把自己搭进去。"

鹿鹿"嗯"了一声,没接话。

"后来,"三叔公的声音更低了些,"那'周骗子'说,他在外头有个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说阿依她爸是寨老,有威望、人脉广,最合适,跟着他干,不出两年,就能让阿依过上好日子。阿依她爸一开始也不信,架不住那小子三番五次地劝,把前程、把阿依的以后,都说得天花乱坠,还拿出一叠'合同'来给阿依她爸看。"

"阿依她爸心软,又想着能给女儿挣个好前程,"三叔公叹了口气,"就跟着那'周骗子',说是去城里看项目。阿依不放心她爸一个人去,也跟着去了。结果……进了那地方,人就再没出来。"

"再没出来"四个字,三叔公说得极轻,像是不忍说重了。

"怎么个'没出来'法?"鹿鹿追问。

"具体的,寨里人也说不清。"三叔公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忌讳的意味,"只知道那阵子,阿依像疯了一样地找她爸,又找那'周骗子',可那小子早没影了。有人说是被骗去做了苦工,有人说是进了那种……那种出不来的地方。寨里老人不敢深究,也不敢报案,怕越闹越大,惹来更大的祸。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寨子,怕官,也怕事。"

"那种出不来的地方,"鹿鹿问,"到底是什么地方?"

三叔公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寨里传的,说是在边境上,缅那边。进去了,手机没收,证件没收,人像牲口一样被关起来,逼着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里头有看人的,手里拿着家伙,谁想跑,就打。寨里人不敢说太明白,可都知道,那是能把人活活磨死的地方。"

鹿鹿的指尖,在手机边缘慢慢收紧了。

"那阿依……是怎么回来的?"她问。

"这个,谁也不知道。"三叔公说,"阿依回来的时候,谁也没见着。只是后山那竹棚里,一夜之间就有了人。有人说她瘦得不成样子,身上全是伤。她到底怎么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鹿鹿没再追问。

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测——阿依能从那种地方逃出来,多半是动了她阿娘留下的那点蛊术本事。而以她的性子,那蛊,多半也用来对付过看守她的人。

她逃出来了,可她也知道,自己多半活不长了。

"阿依人呢?"

"阿依……"三叔公长叹一声,"她家垮了以后,她就离开寨子了,再没人见过她。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跳了河,也有人说她回来过——"

"回来过?"鹿鹿的心,轻轻一动。

"嗯。后山有人见过一个女的,瘦得脱了相,天不亮就在后山那间破竹棚里出没,天黑了又不见人影。寨里人以为是野鬼,不敢靠近。有人说,那像是阿依。可谁也没敢上前去认。"三叔公顿了顿,"鹿鹿,你要是真遇着跟她相关的事,可得当心。那孩子,是带着一身血回来的。"

鹿鹿握着手机,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她想起周然那一身蛊毒,想起他说"她怎么就这么狠心,把我全家都算进去"——原来,那不是阿依的狠,是阿依的伤。

是灭门的伤。

"三叔公,"鹿鹿问,"那个'周骗子',是不是叫周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好像是姓周。周什么,记不清了。"三叔公说,"寨里人都骂他'周骗子',没人记他真名。"

电话那头,三叔公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鹿鹿,你听三叔公一句。阿依那孩子,从前是真的好。山歌唱得亮,待人实诚,谁家有个难处,她先跑在前头。她阿娘去得早,她也没长歪——是那'周骗子',把她好好一个人,硬生生逼成了如今这样。你要是真能帮上她,三叔公替她阿娘,谢谢你。"

鹿鹿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尽力。"

她把电话挂了,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最后一点温热,从她指尖慢慢散掉。Kirara 从她肩头探出脑袋,蹭了蹭她的耳尖,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薄薄地铺了一地。

真相,在她心里,一点一点地拼起来。

那个衣冠楚楚、在她面前"走投无路"、红着眼眶说"我以为那是爱情"的男人——就是那个"周骗子"。他先骗光了阿依全家,把阿依她爸送进那出不来的地方,然后拍拍屁股,消失得一干二净。等阿依家破人亡、寨子讳莫如深的时候,他又回来了——不是来赎罪,是来求救的。因为他身上,被那个他毁掉了一生的姑娘,种下了要用命去换的蛊。

鹿鹿闭上眼,把周然那天的话,又过了一遍。

他说,他"学苗语喊她名字",喊得很笨,她笑他,可那晚她陪他坐到篝火快灭。他说,他给她带城里的点心,她在后山采药,他在田埂上等她。他说她教他绣花,他扎得满手是血,她一边笑一边替他包扎。

这些故事,鹿鹿当时听着,只觉得"美好"得不像真的。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不像真的,是这些故事,从来就不是真的。

她甚至能想象出,周然那天讲的每一个细节,背后藏着的另一个样子。

他说她"教他绣花"——可一个能把人骗进地狱的人,怎么会去学绣花?那多半是阿依在火塘边一针一线地绣,他坐在旁边看,看的是那些银饰、那些能值几个钱的旧物,盘算着哪天能把它全带走。

他说她"陪他坐到篝火快灭"——那篝火快灭的时候,她说的那些掏心窝子的话,他说不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记着,这个姑娘,好骗。

鹿鹿想到这儿,胸口忽然涌起一阵很淡的、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悲凉的闷。

她不是没见过恶人。可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恶的人,不是那些明晃晃的坏人,而是周然这种——把别人的真心,当成一盘生意来做的。

一个能把自己讲得那样情深的人,一个能眼都不眨把人全家送进地狱的人,他嘴里那些"美好爱情",不过是给猎物的饵。他先把阿依的心骗到手,再把阿依她爸的信任骗到手,然后,把这一家人,连皮带骨地,吞了个干净。

鹿鹿又想到周然身上那蛊。

她认得那种蛊。种蛊的人,把命一点一点喂进蛊里,蛊才会长得那么凶。阿依从那个出不来的地方逃出来,一身是伤,还能拿命种下这样一场蛊——可见她心里那口气,恨到了什么地步。

可鹿鹿也知道,种这种蛊,是要被反噬的。蛊养得越凶,种蛊的人死得越快。阿依现在,多半已经没剩下多少日子了。

她拖着一口气回来,不是为了活,是为了在死之前,看着周然烂透。

鹿鹿靠在椅背里,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低低地说了句:"我要是没猜错,她这是打算,跟他同归于尽。"

"她说她带给了我,世界所有的美好。"

鹿鹿把这句话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阿依被骗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时候,那个"世界所有的美好",是美好的猎物的美好。

她其实,已经可以不再管这件事了。

周然身上的蛊,是阿依拿命种的。阿依受过灭门的苦,如今回来讨这份债,天经地义。鹿鹿不是神仙,她救不了所有人,也管不了所有的恩怨。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过——让周然就这么烂死在那蛊里,是不是也算替阿依出了一口气?

可这个念头,只在她心里闪了一下,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不是那种人。

她是鹿鹿。她从小在苗疆长大,见过蛊,也见过被蛊毁掉的人。阿娘留下的旧本子上写过一句话,她一直记着:蛊是替人问路的,不是□□的。一个人拿命去种蛊,种到最后,最先烂掉的,其实是种蛊的人自己。

她从小到大,见多了这种事。

寨子里不是没有过恩怨。有被辜负的女子,有被夺了家产的人家,有咽不下那口气、拿命去讨债的。鹿鹿见过,阿娘也见过。可阿娘常说一句话:这世上的仇,没有一份是单方面的。施蛊的人,把恨种进蛊里;被蛊的人,把罪背在身上。到最后,烂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一整片,是连着好几代人的根。

鹿鹿不想让阿依的蛊,再烂下去。

周然罪有应得,她懒得救。可阿依不该陪着他一起烂。一个已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姑娘,不该为了一个恶人,再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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