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橙糯雪》
001.
从梦里出来的时候,汀橙就已经守在床边了。
汀橙看着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声音很轻的对他说,“我们再去一次石文村吧?”
自从上一次走过酆都的道,他已经对这种问题不奇怪了。
汀橙眼底,仿若经年的霜雪。
从未停息,不曾休止。
还魄湖一如既往的重冬寒雪,但水中似有银鱼翻涌,湖面却平静。
他很奇怪,两个小童子这一次安静得不得了,没有叽叽喳喳的吵闹。
不过既然汀橙都没说什么,那他也不用在这里瞎操心了。
“我有东西没拿,你先等我一个时辰,很快就会回来。”汀橙起身叮嘱道。
“好,我就只等你一个时辰。”言不尽抬头笑笑。
汀橙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算了,等他回来了再问吧。
*
今年橙园收成好,园子里金灿灿的,压弯枝头。
几乎称得上是香飘万家,孩童走街串巷。
“言不尽,起床了!”周林踩着拖鞋在厨房晃悠,切了橙子放进盘子里,又去找自己儿子,“今年橙子收成真好,老甜了,尝尝?”
“妈,你不觉得丢点什么吗?”言不尽鼻尖稍稍发红,像是哭过了,声音带着一丝哑。
言不尽这话问得太突然,周林愣了愣。
“丢什……臭小子,你是不是把我给你买的卷子给弄丢了?!”周林也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毛病,他印象里他儿子明明很乖的,但是脱口而出就是这一句话,以至于自己说完也愣了半天。
“不是,是人。”言不尽沉默了一会儿,发现她思绪跑偏,强调道。
“人?家里一直不就我们俩吗?”
周林是个心大的人,听到这话感觉很奇怪,觉得自己儿子睡一觉睡傻了。
算了,可能真的是他多想了……
言不尽坐到椅子上,像往常一样拔掉笔帽,开始写卷纸,他脑袋昏昏沉沉的,吹一吹风说不定就好了,然后起身走向阳台。
他趴在上面,一手托着腮,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似幻觉,像错觉,泡影般消失,无影无踪。
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如烟如雾,却又好像摸得到,抓得着。
这感觉说不出来的熟悉,眼看着那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凭空消失。
他应该去找那个人,把他抓回来,好好问个清楚。
言不尽捞起一件防晒衣披在身上,匆匆出门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公园。
为什么呢。
正思索着,一个老太太走过来笑着问:“小伙子,多大了?有没有喜欢的人啊?我闺女可漂亮啦,在一家连锁店里当服务员,我给你介绍介绍呀?”
“婆婆,我……我是不是见过您啊?”言不尽看着她,没有回答问题。
老太太睁大眼,细细端详,笑眯眯的,“没有啊,我前天刚搬过来。”老太太笑笑,拍拍言不尽的肩,拄着拐杖:“记得来找我姑娘啊!”
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啊……为什么谁都不记得那个人了……
你是谁啊,我找不到你,你在哪……你会在哪……哪里都没有你,可是我连你的脸都记不清了,我为什么要找你呢?
你……你对我很重要,对不对……
言不尽坐在长椅上眼前模糊,头昏昏沉沉的。
顷刻间,他做了一个很恍惚的悠然长梦。
他揉揉眼,那张脸看不清。
伸手去抓,怎么也碰不到。
少年漂亮的身影浮在半空,像水中清明的月。
陌生又熟悉。
“哥哥,哥哥?”是一个稚嫩的声音。
小女孩抱着娃娃,睁大眼睛,小心翼翼的拍拍言不尽的手腕:“哥哥,你为什么不用手绳把头发绑起来啊,太阳这么大——不热吗?”
言不尽脸色不是很好,几乎是病态的白,他僵硬的低头去看。
可能早上没太注意,手腕上,是一条鲜红色的绳子,红绳的颜色衬得皮肤白皙。
好土。
从意识深处冒出来,那是一个淡淡的想法。
小女孩自顾自的继续说:“哥哥,这不是皮筋吧……那大哥哥,你手上为什么还要带一个红绳子呀?”
想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不过如此。
“嫌弃它不好看?”
“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如果你不怕弄丢的话,你可以给我系上。”
“放心,我不会让它丢的,因为如果它丢了,就等于我把你给弄丢了。”
你是谁啊?
你告诉我好不好……好不好?
言不尽对那个人的记忆是散的,零碎的。
珠子散了可以重新穿起来,可谁能来教教我珠子被打碎了,碎成砂了……该怎么拼起来……
他脑子很混乱。
言不尽起身。
女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蹙起眉,她撅着嘴,小声嘟囔的留下了一句:“真奇怪。”然后蹦哒着的走了。
等言不尽莽莽撞撞跑回家,连气都没有喘匀就开始一阵翻箱倒柜。
柜子……没有,箱子里呢?
怎么可能呢,连绳子都有的。
相册……相册,相册上会有他吗?
他在期待什么呢?为了见一个陌生人值得吗?
可能吧。
许久,言不尽找到了一本照片。
按正常思路来讲,这个站位应该是有两个人,但现在照片上只有一个他自己。
他去拿手机拍照,拍……拍照发给妈妈。
手怎么那么抖呢……抖什么啊!抖什么啊!!!
咸的?什么东西是咸的……原来我……我哭了,哭了是吗?
没一会儿,周林回了消息,她说,她不知道,她还说,很奇怪,她不记得了。
言不尽愣了愣,突然之间哭了。
手心里痒痒的,像是有人在写字。
这个人写:“冰凉的泉流淌过赤城的心,心在荒原迎风烧起,浇不灭的是我的爱人。”
可他想告诉这个人,
泉水是谁不重要,你是我的心,现在我的心丢失了,荒原就没有明火了。
你回来好不好……
蚁虫侵蚀心脏,咬碎神经,最后一切都被火炬焚毁,将一切化为乌有。
“小娃娃,他可不是妖,是仙,他是为你,从仙坠为妖。”
一个声音似乎是从别处飘来。
言不尽双手逐渐变凉,正哭得发颤,一通电话打来。
“言不尽你有时……”是彦因果。
“你……你记得……橙……橙……”橙什么啊,他想不起来,好没用,他想不起来。
“你怎么哭了?成……成什么啊?”彦因果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一听言不尽哭就慌了。
是啊,橙什么啊……
恍惚间,言不尽抓住了一道朦胧的声音。
“就,就是橙子。”
“橙……子?我不记得了,锦师大有这个人么……我没记忆了。”周林那边有稀碎的人语声,下次再谈一些关于店搞活动的事。
“没……没事,没事。”
言不尽胡乱应付了两句,急忙把电话挂了。
怎么会谁都不记得你了……不过也对,连他自己都记得了,又怎么能奢求别人记得呢。
“人妖殊途!”
“覆水难收。”
随后响起茶壶被打碎的声音。
言不尽歪着的脑袋动了动,模模糊糊睁开眼,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想靠着墙站起来,却打了一个踉跄。
周林打来了很多电话,他一个也没接着,周林最后留下了一条短信。
她说,她抢到了双人票,明天博物馆一天都免费,让他跟着去。
手还是麻的,打字也僵硬。
所以最后,只打了一个“好”字。
他想说,他想告诉那个人,你没有把我弄丢,你只是落下我了。
所以你来找一找我吧,很快就会找到我的!
“这是最近新出土的文物……”讲解员调整一下麦克风,继续说道,“它来自西北大漠,相传是当年……”
听到西北,言不尽抬头,讲解员和他对视一眼,愣了愣,轻轻笑了。
“我只记得那个仙人变成妖,为什么变成妖?因为一个人。”
“小娃娃,他可不是妖,是仙,他是为你,从仙坠为妖。”
“而你曾是他的信徒,但你身上有观音印记。”
“可我说不清,你们谁是谁的信徒。”
观音恋于一仙,以为无果堕入凡间经历轮回为人,仙追随退仙骨化妖。
“可问题就出在,观音怎么会是仙的信徒?”
一字一句,都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啸,要将他吞没。
玲珑的妙龄少女身影模糊,却还能勉强辨认,可为什么就只有那个人辨认不出来呢……
观音,我是观音……我是观音。
我是观音……观音,我是观音?
脑子里很混乱,没头没尾,滚出一行字,嘴也跟着轻轻念出了声音,“观,音……”
周林见他走神,拍拍他胳膊,说,“刚刚那姑娘说那个什么……叫什么来着,哦,果仙,有时间咱俩去拜拜。”
扶我顶……受长生。但仙人他本来就不长生。
唱罢千秋,饮尽清酒,一如其名。
他像个病人,大多数的时候都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平静的看着蓝色天空飘荡过浮云,嘴上却在胡言乱语。
大二那那,言不尽因为精神状态不好,退了学,他去了西藏。因为人们说,那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他想碰碰运气,可不可以遇见那个让他抓肝挠肺的臭橙子,一面也好。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言不尽问过周林。
“妈妈,童话故事的结局是真的吗?”
周林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很温柔的笑着对他说,“不是的宝宝。”
两年后,言不尽爬山时遭遇雪崩。
漫天的大雪将他覆盖,像是要连同他的痛苦一同掩埋,将他干干净净的接走。
或许是老天爷觉得他可怜吧。
冰冷的气息或许可以让别的人清醒,但于他而言,就像酒一样,越来越醉,直到长眠。
言不尽在窒息前想起来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脑子里种种过往,像幻灯片走过,而那个引路的人身上携带着果香,他有一个名字,叫……汀、橙。
他现在好想告诉周林,“妈妈,你看到了吗?我遇到过我前世的爱人,是他来找的我,是你带他找到我,可是你们怎么都忘了……他明明活过的?”
言不尽来到了离天最近的地方,躺在生命的废墟之中。
言不尽多希望圆满的结局不是童话,也希望他们的童话是假的。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我不想让你活在失去我的痛苦里,我想你永远开心,以后我不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也忘了我,很好的,就这样吧。”
有些人笨拙的谎言,连自己都骗不过。
“……这么土的东西,你一觉醒来应该会扔掉的吧,我想把它留给你,即使你扔了。”
言不尽做了一个很久的梦,梦中正春寒料峭着,直到月映水中……他方知圆。
002.
立秋。
西北土观音庙。
“卧槽?我刀呢?!”花醉点大清早起来觉得腰间轻得出奇,一摸……如她所料,但转念一想,她那把刀生命力顽强得不得了,而且自己最近没招谁也惹谁,那双美目滴溜溜的转,又继续躺在床上盖上被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罢罢罢,死了活了随他妈的便吧。”
然后一骨碌又睡过去了。
刀一连消失了好几日,直到后来,仙人身死,魂飞魄散,花醉点心口一痛,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酆都,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日是霜降。
“和了!再来一轮再来一轮,你差我多少钱了?”彦因果怼了一下旁边把把输的青衣小鬼。
麻将桌上噼里啪啦,围观的魂魄纷纷鼓掌拍马屁。
青衣小鬼一听这话神色急了,跟向祖宗求饶似的连忙说道:“什么钱呀钱呀的,活人可用不着冥币啊爷爷!”
彦因果哪晓得他这话里有话,直言不讳的说道:”去去去,下桌去,麻将三缺一谁上?”彦因果在酆都玩开心了。
契于心显然脸色不太好,看了青衣小鬼一眼,也没管他。
彦因果往别处看了眼,手上洗着刚拿出来的扑克牌:“柳姨,酆都没别的地方玩了吗?”
屏风后走出一位气质非凡的旗袍美人,颇有稳重的古典风范,看上去年纪稍长,但怎么也不至于叫姨,她笑得眉眼弯弯,张口却很是接地气儿:“臭小子,你是眼瞎了?!整个城可就只剩我这一方古董地界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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