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岸说要带他出门逛逛，但真的实施起来，还是被许多事绊住了脚。直到过了七天，才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陪云倦出门。

云倦还是第一次真正地“出门”，在意识到真的快见到书中描写的下界时，心潮澎湃，人也极灵动活泼。

墨无岸带他走的是偏院的小门。这是条山路，因为积雪消融而泥泞不堪。密集的树木光秃秃的，枝干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们，显得有些可怖。

但云倦正在兴头上，对一花一草都极为好奇，并没有在意。还问道，“我们要走多久？”

“一柱香的时间。”

云倦显然不知道“一柱香”具体是多少时间。但他在心里默念，从这里到走出密林就有了大概的认知。

墨无岸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动。结合着他的情况，应是一个在中界被娇生惯养、因为身体原因极少出门、而自己偷溜出来的小少爷。

根本无需防备。

但墨无岸的眼神忽然一沉。他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人。

他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帮自己疗伤，为自己做饭，慢慢进入他的生活里。相处的这七日，除嗜睡外，夜里总等着他归来，哪怕说不上几句话，也不显情绪，仿佛在观察他一般。

乍一看，还以为这人毫无城府，待人真诚。可他昏迷的那几日，身上出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耳坠。

他究竟是谁？难道是为了那东西而来——

这时，云倦回过头，神情困惑：“你突然走的好慢……”

“在想事情。”

他脸上表情分毫不变，迈步上前。

“噢，什么事？”

“……不方便说。”

“哦……”

两人一同出了密林。

墨家后山的密林，尽头正对着东阳国京都的城池边缘。从里面出来，没有枝桠的遮掩，阳光唰地便洒下来，人声也灌入耳朵里。

“卖糖葫芦了——”

“刚出炉的绿豆糕——小郎君，快来看看呀！”

“修士基础扎根秘籍，一本只需五十灵石，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云倦被阳光晃了眼，有些眩晕地抓住墨无岸的衣袖，低着头喘气。

墨无岸看他，“很难受吗？”

“没，没有……”云倦抬头，眼前有些模糊。

他放轻呼吸，尽可能将晕人的劲儿缓过去，才半撑着墨无岸的手臂看当下的情景。

——东阳国人声鼎沸，栋栋高楼相挨。火红的灯笼挂在屋檐下，碧绿的飘带仿若青鸟相缠。长街大道的人群熙熙攘攘，有稚童奔跑、少年喧闹。

……这里便是下界。

云倦一直想看外面的世界。可真正见着了，第一反应不是刚才一路上的喜悦，而是呆愣。

墨无岸看他迷茫、算得上手足无措的表情，唇抿成一条直线，“走吧。”

云倦回了神，亦步亦趋地和他一起进入人群中。

甫一入内，他便听墨无岸突然“啧”的一声。语气饱含不耐烦和后悔。

他不明所以，正想问怎么了。就发现原本就拥挤的人群居然变得水泄不通。而原本只是几个人投过来的眼神，后面竟变成四面八方的注视。

墨无岸的脸色难得十分难看。

云倦懵懵的，不明白谁惹主角了。

但主角侧过头低下来看他，“闭眼。”

“噢。”

云倦乖乖地闭上眼，下一瞬，便被拢入熟悉而温暖的怀抱。眼皮上映出的稀薄天光，也变作一片黑暗。有粗糙的布料落在他头上，将他盖了起来。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不满地嚷嚷开口。

云倦被不容置疑地带着走了许多步，后面几乎是掐着腰提着走，他有点晕，身体也疼，正想让主角将他放下来，眼前的布料便被掀开了。

“客官，一共是十文钱。”

“嗯。”

云倦不太适应光亮，等缓过来，才发现他们正在一个小摊贩子面前。墨无岸单手提着油纸包和糖葫芦。

“拿着。”

“噢。”

云倦下意识接过了，左右张望，又发现他们已经远离了拥挤的人潮，正在偏僻的巷口拐角。

墨无岸道：“走了。”

云倦跟上去，眼神却放在手里的糖葫芦、油纸包里的绿豆糕出神。

墨无岸道：“这些你能吃吗？”

云倦迟疑道：“应该能……”

应该？

墨无岸问道：“你在家中都吃的什么？”

云倦老实回答：“药。”

他想了想，发现的确只有药。偶尔也会喝碧月藤熬的羹汤，但那是上界才有的灵草，并不能说。

“……”

墨无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也觉得棘手。

他看上去并不像在说谎。既然不能随意食用外面的东西，难道就光看不买？

那怎么能行？他将存储的灵石和银钱都带上了。便是因这小少爷帮过他。他一介废人，在修为恢复前也就只有这个能还清恩情。但现在看来，比想象中的更难伺候。

这人是玉质金相，镜中水月所作的病弱贵人。

云倦拿着绿豆糕，闻着清香与甜腻交织的香味，有些跃跃欲试。

应该能吃吧？

他就吃一点，不会出事的。

云倦抬头，看墨无岸：“你吃吗？”

墨无岸：“不用。”

说着，他提醒道：“你少用些。”

“嗯！”

云倦只是想解心中的馋意，于是只各咬了一小口，糖葫芦和绿豆糕几乎无伤。

他拿着剩下的，一时也不知怎样处理。

墨无岸一直在留意他的情况，见状道：“给我吧。”

又问道，“有什么想看的？”

云倦递给了他，闻言左右张望。

这时，他突然看见前方有一座巨大的高塔。他刚才一心嘴馋，并没有发现。现在一看，那里排着队，人多得像一条长龙。而牌匾上刻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飞来坊。

“那是什么？”

墨无岸看过去，皱起眉头，“地下黑市，它的入口。”

“黑市？”云倦讶然，他只在书上看见过。心中一阵好奇，“我们进去看看吗？”

墨无岸：“不行。”

地下黑市鱼龙混杂，亡命屠夫扎堆。他若是灵力还在，自然能陪这小少爷看看。但他现在丹田尽废，小少爷虽是元婴修为，却似乎身带隐疾，两个“废人”进去，只能惹一身腥。

云倦被直接拒绝，有些怔愣，“嗯。”

他细想倒也明白其中的危险，并没有吵着要去。但他自小是被温声细语养大的，还没有人这样直白果断地拒绝他。心中一时有些难过，脸上神情很是失落。

墨无岸看他模样，脑中闪过他为自己疗伤，又因为误会让他喝下“归一”的画面。

“……可以在外围看看。”

墨无岸皱着眉，嘴唇翕动，却始终说不出想说的那句“抱歉”。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就渐渐地不再正常了。

他闭了闭眼睛，心里更厌倦一切的人和事。

云倦抬头，星星眼地看着他。哪怕没有听见应有的道歉，也一下就将刚才的不快忘记了，“嗯！”

地下黑市在各大国内十分常见，是交流贸易、斗殴悬赏的场所。因为背靠中界势力，其遍布又广，所以入口无需避讳，相反修得极为显眼。

飞来坊名“坊”，却是一座七层高塔。每一层对于着：炼丹、炼器、符文、御兽、体修、音修、天衍术。

里面人挤人，外面想进入无需交灵石，但需要被盘查、记录身份。而守着入口的便是两位开元境中期的修士。

“真是大手笔啊！”

有人感慨道。

云倦被他大声且豪迈的语气吸引，探头看去，便见那说话的络腮胡体型壮硕的男修冲他怔了怔。随即目露喜悦，竟想上前。

墨无岸将他拉在身后，挡住大部分的视线，“别理他们。”

“噢……”

云倦扯着他的衣袖，见他将自己挡在身后，便乖乖站着，只探头往外看。

心中不由感叹这高塔修得真高，外表磅礴大气。下界竟然这般热闹。

这时，一道谄媚，语气略显急促与惊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大人——”

云倦和墨无岸转头，发现是个衣着富贵，略显肥胖的中年男人。他的一双小眼睛看着他们，声音弱了不少，“您们这是？”

云倦发现他手里扯着条锁链，歪头看，看见他肥胖的背后——竟然挡着十几个用链子拴住扯着的小孩儿！这些小孩儿面容憔悴，瘦骨嶙峋，衣服破烂带着厚重的血污。被锁住的双手甚至勒出了青紫的痕迹！

云倦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墨无岸。

墨无岸低头看他，再将目光挪向面带讨好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突然道：“啊！这些是我新抓的花货。大人您别看他们年纪小，犯的可都是些杀人放火的大事，经年游走在京都边缘，这不，才抓着几个。”

云倦愣了愣，不太敢相信。原是这样吗？

中年男人看了看他，眼露惊艳之色。又将两人扫视了一圈，蓦地一扯链子，十几个小孩不稳地向前一栽。

“来给大人问安。”说着，中年男人冲云倦道：“我是飞来坊地下二层的管事，名叫刘二富。这些是我抓回去教养，准备充当奴隶的。头一次见您，也不知用什么表达敬意。您瞧瞧，这些人中可有心仪的，我送您几个。”

墨无岸眼色一沉。这刘二富竟想从云倦那下手？

他将云倦当成自己的什么来投其所好？不管怎样，可惜，他打错了主意。

云倦被刘管事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什么奴隶的，他从来没有想过。

而且他虽然初入尘世，对小孩是不是罪犯的事情难辨真假，但左看右看，也知道管事是认识主角才对他这样好。这个“好意”他不能收下，主角都没有说话呢。

于是他扒拉着墨无岸的袖口，匆匆拒绝就打算藏他背后。却突然注意到一道不容忽视，一直盯着他的目光。

他迷惑地抬头看去，发现是被链子拴住，看着才十二三岁的一个少年。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带着不灭的光辉和坚毅。长相也生得极英俊，竟和墨无岸有些相似。剑眉星目，鼻正薄唇，不同的是一双瞳孔为银色，能看见以后玉树临风的气质，和稍显戾气的墨无岸不同。

他见自己看过去，露出一口白牙，甜甜一笑。

“见过大人。”

又说，“大人，您能救救我吗？”

少年自荐道：“我很能干的。能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杀人放火也行。你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还可以——”

他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暖床。”

云倦一愣，旋即被他的虎狼之词惊得后退。他一后退，和管事以极低音量交流的墨无岸侧首看他，熟练地伸手将他揽在怀里。以为他是身体不适又要摔了，结果发现他双颊通红，整个人烫得厉害。

墨无岸拧眉，“你怎么了？”

他就一眼没见。

管事的目光更为犀利，转了一圈后，锁定了那个少年，“许是有些杂种惹着了大人。”

“大人，这皮猴子性贱，嘴上没个把门，据说在城外以偷钱为生。现在有了生路，竟死性不改得罪了您，我这就料理了他！”

说着，他便要出手。云倦回神，忙地道：“别——不用……”

一个小孩儿而已，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云倦的余光瞥见那小孩竟还在笑，心里不禁对比起东阳国京都的盛况，和这些命途多舛的稚童。心里无比难过，还有一些沉重。他轻声问墨无岸，“我们走吗？”

墨无岸：“现在？”

“嗯，你在忙吗？”

墨无岸道：“没有。”

他冲管事示意，“我们先走了。”

管事脸上略显惊诧，有些遗憾地重新展露笑容，“欢迎您下次下来。”

“……对于我的提议，我希望您再考虑一下，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提议？

买卖？

云倦懵懵地看着墨无岸，发现墨无岸脸色平静，“嗯。”

他便要走，云倦跟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略微后撤，将墨无岸出门前给他的灵石碎银塞给了管事。

顶着少年紧追不舍的目光，云倦低声拜托刘二富，“您好好教导他们。”

他目光澄澈，不带一点恶意。因为学习的话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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