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贾府虽已败落,葱市口小院也不过几间屋子,然而贾母仙逝的消息传开,京中贾氏族人,以及从前府中旧管事、老仆妇、小厮丫头,竟陆续都来了。也有些不过曾受过老太太一碗饭、一件旧衣、一句宽话的街坊穷亲,听了消息,也寻路赶来。
众人都知道贾母身后并无多少遗物,更没有从前那等排场可支应,便你出几两几吊,我拿半匹布,他寻一副杠木,她送几包香烛,零碎凑在一处。林之孝亲自去看木料,贾芸奔走议价,终究替贾母置了一口厚重端正的棺木。虽算不得豪华,却木纹润泽,收拾得十分洁净。
入殓那日,鸳鸯替贾母理好衣襟,又将她平日用惯的一块旧帕子放在袖中。她想了想,终究没有再添旁物,只低声道:“老太太说过,一切从简。我不敢违了。”
宝玉在旁跪着,头垂得极低。宝钗扶着紫鹃,紫鹃手里紧紧攥着给黛玉备下的香袋。
入殓之后,贾母灵柩移往铁槛寺停放七日。黛玉灵柩原本便暂厝寺中,如今一老一少两口灵柩相邻停放,倒像是贾母临终所愿,亲自来接外孙女南归一般。
这七日里,前来凭吊的人竟不断。只是来的人,与从前贾府盛时大不相同。昔日门前车马相接的王侯公卿、朝中显宦,并不多见;来的多是布衣荆钗、老仆旧役、街坊乡邻。有人拄着拐杖来,跪下磕了几个头,说当年荒年老太太曾叫人舍过米;有人抱着孩子来,说祖母从前在荣府当过差,临终还念着老太太的恩;也有几个老仆妇哭得几乎站不住,只说:“老太太是好人,好人不该见这般冷清。”
可这冷清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热闹。没有鼓吹排场,没有满堂官客,只有一炷炷香,一声声哭,一双双粗糙的手,在灵前合了又合。
鸳鸯守在灵旁,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心里说不出是悲是慰。她从前在荣国府时,见惯了锦衣华盖、珠翠满堂,只当那才是体面。如今到了这步田地,才知道老太太一生真正留下的,原不是箱笼里的金银,也不是门外的车马,而是这些平常人眼里落下来的泪。
夜深时,香烟渐淡。鸳鸯跪在灵前,又添了一炷香。她望着棺木,轻声道:“老太太,您看见没有?他们都还记得您。”说罢,她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一路安稳,经月余,贾母与黛玉两副灵柩缓缓抵了金陵渡口。贾珍、贾琏、贾蓉三家人,早一日便候在江边,素衣缟素,静静迎灵。昔日赫赫扬扬的贾府后裔,如今布衣素履,立在江风岸畔,满目萧疏,再无半分世家气焰。
待灵柩上岸,众人小心扶护,先安奉入贾家祠堂之内。祠堂破旧,今日再度燃起香烛,竟是为送别贾府最后一位太君。贾珍望着黑漆棺木,再也隐忍不住,俯身抚棺放声大哭。贾琏立在一旁,亦是泪落不止,哽咽难言。
世人皆知贾珍、贾蓉父子往日纨绔放荡、奢靡荒唐,一身劣迹累累,败坏家风。可二人自小长在老太太眼跟前,贾母素来宽慈包容、体恤纵容,从未苛责逼迫,待他们真心疼爱、处处周全。这份祖孙恩情,从来真切厚重,半点不假。
此刻尘埃落定、家业倾覆,贾珍身为贾氏族长,回首半生荒唐妄为、治家无方,一步步拖得宁荣两府土崩瓦解、族人飘零离散,心中愧疚滔天。他一生争奢逐欲、肆意妄为,误了家门、毁了宗族,临到末路,竟只能亲手为贾家老太太送终安葬,做这最后一桩尽孝之事。思及半生罪孽、一世辜负,悲恸、愧疚、悔恨缠作一团,哭得几乎站立不住。贾琏等无不黯然垂泪。
众人守灵数日,择定吉日,谨遵贾母遗命,将她灵柩送入贾家祖茔,与先祖贾代善合葬一处。一生荣华、半生风雨,堂堂荣国府老太君,终归于故土长眠,了结一世浮沉荣辱。
贾母安葬既毕,贾珍便安排留守与送行诸事。命贾蓉夫妇留守照看,其余众人不敢耽搁,依旧赁了船只,恭送黛玉灵柩前往扬州。一路轻舟顺水,不多时便抵扬州林家祖茔。众人依照礼数,将黛玉灵柩稳妥下葬,安于生母贾敏坟茔之下。
潇湘黛玉,一世才情、一生清傲,半生漂泊、满腹相思,历经大观园悲欢、人世离合、病骨流离,终得归根故土,伴父母长眠于林家祖茔。世间再无绛珠泣泪,只剩青冢寂寂、草木萋萋,安然度得岁岁春秋。一代风华才女,就此尘埃落定。
葬事既毕,众人各自安顿。紫鹃守着黛玉新坟,迟迟不肯离去。一来她半生伴在黛玉身侧,主仆情深、心意相依,如今姑娘长眠于此,她实在不忍远去,只想就近相守,时时探望祭扫;二有平儿在金陵,与紫鹃是多年旧识,难得乱世飘零得以重逢,再三苦劝挽留,言道金陵故人尚存、生计安稳,远胜孤身漂泊回京。紫鹃思忖再三,终究应允,就此留在金陵,由贾珍、贾琏一众就近照拂,安稳度日,不时就近往扬州黛玉坟前,不负半生主仆情分。
诸事妥当,再无牵绊。贾芸此番南下,全程护送两棺归葬,谨遵贾母遗命、不负所托,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不敢耽搁,便与岳丈林之孝一同辞别金陵众人,带着鸳鸯启程返京。
袭人听闻鸳鸯归来,心中了然,立刻将她接到文华斋中。堂中无人,只剩姐妹二人相对静坐。袭人这才将老太太临终前的百般托付细细道来:贾母早已料到身后诸事,忧心鸳鸯刚烈孤直、无依无靠,恐她孤身入世遭人欺凌、流落无归,早已暗中将她余生归宿托付给自己。
言至深处,袭人也不再隐瞒,将自己与江玉韬当年为避忠顺王府之祸、假做夫妻、掩人耳目、隐忍多年的全部原委,一五一十尽数告知鸳鸯。
鸳鸯听罢,如梦初醒,怔怔良久。从前诸多疑惑,此刻尽数通透。她这才深知,老太太一生慈爱通透,临去之前尚且步步为她筹谋、万般周全,不肯让她半分受屈、一世飘零。一时间感念老太太数十年抚育疼惜、临终托付的深情厚谊,又感念袭人不顾隐秘、坦诚相待、念及旧情、倾力收留的姐妹恩义,眼底潮热,心中百感交集。
自此,鸳鸯便安心留在文华斋安居落脚。她素来心性聪慧、沉稳干练、心思缜密,绝非寻常闺阁仆婢可比。不过旬月,便看透书画古董营生的门道,摸清掌眼、待客、打理铺面的各项诀窍,经营调度有条不紊。有她尽心辅佐江玉韬打理铺面内外,文华斋的生意愈发稳妥兴旺,声名日渐醇厚。
袭人亦是两头周全、分寸得当。一面时常去往紫檀堡,帮宝钗料理家事、照看宝玉起居,照拂旧主安稳度日;一面把文华斋家中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众人各安其位、乱世飘零之人各自落地生根。
再说葱市口那处宅子,原是圣上体恤贾母之恩典。贾母既已仙逝,房屋终须缴还内务府。幸得鸳鸯已投了袭人处,李贵、孙嫂各归本家,紫鹃留于南边。李纨则携贾兰并丫鬟银杏,回至母家。日后贾兰长成,不负母望,竟中了进士。然李纨未及享得几年清福,便染疾而终。此为后话,不表。
老太太过世后,宝玉终日郁郁寡欢。冬去春来,春去秋来,日子一日日这般过去。这日宝玉用过晚饭,独自从紫檀堡出来,月华如洗,原也不知要往哪里去。信步走了一程,郊外远处树影如墨,天地间静得只听得见脚下簌簌之声。
他立住片刻,正欲转身回去,忽听前头有人笑道:“走了这许多年,公子还认得路么?”
宝玉心中一动,抬眼看时,只见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癞头跣足,一个跛足蓬头。衣衫褴褛,神色却与多年前一般无二。宝玉怔了半晌,方上前一揖,道:“二位师父。”
那道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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