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午后,薛姨妈闻得贾政已出狱的消息,便带了宝钗急忙赶来相见。母女二人进了贾母的屋子,说起话来,心头最痛处,仍是黛玉之死。语至凄恻处,相对不免又垂泪一番。
晚间,难得众人齐至,孙嫂子备了一桌饭菜,众人挤在贾母厅中一同用饭。历经人生之痛,虽是刻骨铭心,然劫后余生之人尚能相聚,亦算是痛中之喜。席间众人皆有意避开那些伤心之事,只拣些家常平淡的话来说。贾政更说起岭南的风土人情、草木虫鱼,刻意说得从容些,好让老太太不至太过伤离别。薛姨妈深知,此番与相依为命半生的姐姐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心中凄然,面上却只陪着笑。直至夜深,才与宝钗告辞回去。
次日一早,薛姨妈又带了宝钗过来。原来明日一早,贾政与王夫人便要启程前往番禺了。王夫人趁着众人说话间隙,悄悄拉了薛姨妈的手,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甚宽敞,只造着五间罩房。院中一架秋海棠已是衰红褪绿,堪堪将败;阶前立着一口半旧青缸,盛着半池井水。墙角苍苔斑驳,沾着几分幽寂凉秋的萧索。
姐妹二人缓步驻足,王夫人凝眸望着那架零落海棠,默然伫立,半晌无言。薛姨妈瞧出她心怀满腹心事,有要紧言语要说,便也不催不扰,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良久,王夫人悠悠叹了一口长气,低声缓缓道:“你我自幼同胞骨肉,虽各自出嫁立了门户,迁居京城这些年,朝夕相伴,从未生分。往日里只道岁月安稳,日子便这般缓缓过下去,岁时宴集,婚嫁联姻,儿孙绕膝。四时更迭,年复一年,原以为这般家常光景,会无尽无休。何曾料到,如今这般年岁,我却要随你姐夫远赴岭南。山高路远,烟水迢迢,此番一别,往后再要聚首相见,怕是渺茫无期了。”
薛姨妈听得心头凄然,连忙伸手握住王夫人的手,温言宽慰:“朝堂世事起落无常,政局总有更迭。世人记性最浅,旧日风波丑闻,不消时日便会渐渐淡忘,未必便从此隔绝无归。”
王夫人凄然摇头,眼底满是苍凉:“寻常权贵起落,世人或可淡忘;唯有家门倾覆、一族败落之人,终究难入世人淡忘之列。贾府命数已定,兴衰荣辱,再难挽回了。”
默然片刻,王夫人敛了愁绪,轻声问道:“不知蟠哥儿近日可有音信?”薛姨妈闻言长叹一声,眉眼间笼上一层悲色:“前日托人捎来口信,说避在川南一处偏僻小镇,隐姓埋名,不敢轻易露面。所幸官府也无心深究旧案,只暗中叮嘱,此生切勿踏入京城、金陵地界,便可暂且安身无虞。我这辈子便只有这一个儿子,如今天涯远隔,不知此生还有没有重逢相见的缘分……” 说到伤心处,泪珠便簌簌落了下来。
王夫人见状,也陪着潸然垂泪,哽咽道:“蟠哥儿虽远在异乡,不得朝夕相见,好歹身子安稳,尚能自顾度日。可我那宝玉……”话到此处,喉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薛姨妈忙伸手扶住她,急道:“宝玉怎的了?不是依旧囚在狱神庙么?听闻芸儿正四处打点,设法入内探看,莫非又生了变故?”
王夫人拭去颊边泪痕,强按下心头悲戚,缓缓道:“那狱神庙岂是寻常去处?本是单独拘押重犯禁地,门禁森严,等闲之人根本无从靠近。就算他日侥幸得以脱身出狱,老太太住处不许成年男子入院寄居,他一出牢笼,便是身无归处,飘零无根。他自幼生于侯门锦绣堆里,锦衣玉食,娇养惯了,性情本就温良痴纯。阖府上下人人疼惜,百般纵容,只把他生性柔弱当作天真澄澈,把世事懵懂当作超凡脱俗。久而久之,既不懂营生,不善应酬,更不知柴米油盐、俗世谋生的半点道理。我往日只知一味疼护,护他远离愁苦、避过风波,教会了他如何受人珍爱,却偏偏不曾教他,如何独自立身处世、熬过人间风霜。如今家门倾覆,世事凉薄扑面而来,他这般心性本事,半点也无从招架。”
说到动情处,王夫人猛地攥紧薛姨妈的手,指节隐隐泛白,语声悲切:“妹妹,如今我只有他这一个孽障。他父亲素来只知逼着埋头读书,半点不曾传授立家处世的本事。如今贾家大厦倾颓,一旦宝玉出狱,便如无根浮萍,四海漂泊,无依无靠。我每念及他日后孤苦无依、流落无着光景,夜里辗转难眠,直叫人愁得万念俱灰,几不欲生。”
薛姨妈心头恻然,叹道:“世间为母者,并非你一人把庇护宠溺,错当成真心疼爱?我当初待蟠哥儿,又何尝不是如此。”说罢二人不禁忍不住相对泣下。
哭了半晌,薛姨妈先敛住悲声,轻轻拍着王夫人的后背温言宽慰:“姐姐且放宽心,你方才一番肺腑之言,我句句都记在心里。宝玉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脾性心地我最是清楚。你只管安心随姐夫远赴岭南赴任,宝玉尽数托付与我。我有家他便有,断然不会让他沦落市井、飘零无依。”
王夫人抬起泪眼,朦朦胧胧望着妹妹,颤声问道:“此言,可是当真?”薛姨妈正色道:“自然当真。”
听得这句郑重许诺,王夫人心中又酸又暖,一时情难自抑,双腿一软便要屈膝下拜。薛姨妈连忙死死拉住,道:“你我乃同胞姐妹……”王夫人哽咽垂泪:“贾府遭此大变,这些时日,承蒙你多方照拂,欠下的情分早已数不清了。”
说着勉强站直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方旧绢帕,先替薛姨妈拭去泪痕,又自家揩了面上泪迹,长长吁出一口闷气:“有妹妹这句承诺。日后便是我客死岭南,九泉之下也能明目安心了。”
二人又贴着耳畔说了一番体己私房话,眼看天色渐晚,恐贾母在内堂惦记,便各自敛了悲容,拭净泪痕,理了理衣襟鬓发,一前一后,缓缓往前院走去。
次日清晨,官家的马车已候在门外。贾政携了王夫人,还有丫鬟玉钏至老太太房中作最后辞别。鸳鸯却立在门前,拦住了去路,低声道:“老太太昨晚与老爷、太太说了许多话,今早身子乏了,特传话请老爷、太太各自珍重,不必再行辞别之礼。”贾政、王夫人心知老太太不忍当面诀别,怕彼此伤情,便隔着门,朝屋内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又与院中众人一一作别。
临出门时,贾政忽转身向鸳鸯深深一揖,道:“多蒙姑娘在老太太身边尽心侍奉,贾政感激不尽。”鸳鸯慌得连忙跪下,王夫人一把搀住,含泪道:“我们这班做媳妇的,百个也及不上你一个……”众人听了,无不下泪。
却说贾母,其实一早便起来了。她独自坐在房中,晨曦透过窗棂,淡淡地照在她满是哀伤的脸上。方才吩咐鸳鸯出去后,她只默默坐着,一动不动,那满心的凄楚,尽付与一室清寂的光影。
再说秋去冬来,刑部将秋审勾决名单呈递御前。圣上览毕,于贾雨村名下略作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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