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贾芸思量了半日,觉得事关重大,旁人也罢了,老太太那里断不能不先知会一声。一来贾母辈分最尊,阖家上下无人不仰仗她拿主意;二来老人家日夜牵挂宝玉,早一日听到确信,便早一日少受些煎熬。
待到傍晚,天色渐沉,暮色从胡同口漫过来,街面上的行人也稀了。贾芸拣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衫换上,又将头发随意绾了个髻,挑了一担菜肉果蔬,一副主顾送货的小贩模样,不声不响地往葱市口去了。
葱市口那院子窄窄的,只在门缝里透出些许昏黄的光。贾芸放下担子,轻轻叩了叩门环。半晌,里头有人应了一声,门吱呀开了半扇,正是鸳鸯。鸳鸯见是贾芸,旋即会意,也不多问,只低声道:“老太太在里头呢。”她侧身让进,又往街上望了望,方将门掩上。贾芸进去见了贾母,连忙行了大礼,他偷眼瞧去,贾母比上回见时又清减了不少,鬓边白发也添了几茎,额上皱纹愈发深了,所幸精神尚可,目光依旧清明,那股子老太太特有的气度,倒不曾因家道中落而折损分毫。鸳鸯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又在桌上搁了一盏热茶。她心知贾芸此来必有要紧事,也不在旁立着,只向贾芸微微点了点头,便掩上门退了出去。
贾母抬眼向贾芸微一颔首,示意他落座回话。贾芸不敢违拗,只敛着身形,侧身虚坐了半边,恭谨侍立一般。倒是贾母先开了口道:“你丈人近日身子还安妥么?”贾芸连忙欠身应答:“身子倒还硬朗,只是日夜牵挂老太太这边,时时蹙眉长叹,放不下心。”
言罢,贾芸也不迂回绕弯,压低了声气正色道:“老太太,孙儿今日登门,有一桩要紧机密事,特来回禀。”贾母敛了神色,静静望着他,静待下文。
贾芸便从头说起,宝钗应了黛玉之意,取出黛玉嫁妆银两,托自己四下奔走、暗访宝玉下落。贾母听罢,不由得长叹一声,目中凄然:“我这颦丫头,何曾只为自己私情萦怀?宝玉一日无音无信,咱们合府上下,哪一个不是度日如年、寝食难安。可怜她自身已病得那般沉重,心头还牵挂着一家子人,实在难为她这片痴心。”一时陷入寂然,半晌无话。
贾芸定了定神,又低声续道:“孙儿在外打探,听得一桩风声,真假尚难分辨,不敢隐瞒,特来回禀老太太。近日忠顺府里有人漏出话来,说圣上曾在宫内,对忠顺王爷说了一句言语……”
贾母一闻此言,不觉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凝住。贾芸迟疑片刻,斟酌字句,才缓缓道:“圣上说…… 贾家不配……”说到此处,便戛然而止,嗫嚅着不敢再往下言。贾母神色沉静,只淡淡道:“但说无妨,此处并无外人。”贾芸只得硬着头皮补完:“…… 再享这般天家荣华、世族富贵。”
贾母听毕整句话,默然良久,一语不发。贾芸自觉言语唐突,心头忐忑,额上竟沁出一层冷汗。又过片刻,贾母方缓缓开口,语气平宁无波:“往事前因,你年轻不知内里曲折。便是我自家想来,祖宗荫庇,传到今日,也早已到了尽头。”
稍顿,她又叹道:“圣上说出这话,已然算是皇恩浩荡。只言‘不配再享荣华’,并未深加罗织重罪、株连过甚。怪不得珍大爷父子、琏二爷前番定罪,只判了三年军役,我彼时还暗自纳罕,怎得刑罚这般从轻。如今听你一说,倒豁然明白了,想来你二老爷贾政,也断不会被判重罪。只是可怜宝玉一人,至今飘零拘押,全无着落……”
贾芸忙趁势回禀:“这正是孙儿要紧要回的——如今已探得宝玉些许下落,说是被人暗中隔绝,单独幽禁在一处唤作‘狱神庙’的所在。孙儿已然打定主意,还要接着暗访确切地址,若能寻到实处,便拼着使银疏通关节,也好进去探望一二,捎些衣食冷暖。”贾芸顺带连薛蟠一案新近的风声变故,也告知贾母。”
贾母听一句,点一点头,眼中颇有赞许之意,叹道:“难得你这般有心有义,重情重分。宝玉这孩子,也算有幸,身边还有你这般靠谱后辈替他奔走。”得贾母这番嘉许,贾芸心中自是感念欣慰。贾母随即嘱道:“你既打探得这般,也别耽搁,快往薛姨妈那边去,把这些消息细细说与她知,也好叫众人心里有个着落。”
贾芸从贾母处出来,天已落起小雨。他撑着出门时鸳鸯给的一柄旧伞,一路向薛家而来。及至到时,雨势初歇,檐角残滴犹自零零落落,敲阶作响。黛玉卧病的小轩里,未待黄昏,灯火已然点起。那一点孤焰昏昏摇摇,竟带着几分迟疑,仿佛通灵,晓得此间光景。连日来,黛玉身子一日弱似一日。往日动辄剧烈咳喘,此刻竟化作内里一缕细微震颤。薛姨妈常坐于床前,敛声屏气,默数着她微弱的呼吸;宝钗一言一行皆再三斟酌,步步谨慎,生怕扰了她心神。紫鹃则守在帐幔之侧,昼夜不敢稍离。
自那日黛玉私托宝钗,动用自己嫁妆银两,四下打探宝玉下落之后,便再不提只字片语。这份沉默,绝非淡忘,反倒是心底更深一层煎熬。每闻院外脚步停歇,每见宝钗进屋时神色刻意镇定,每遇厢房丫鬟私语忽又骤然噤声,黛玉眸光便会悠悠一转,凝向声响来处。待到终究无半点音信,便又缓缓垂下眼帘,敛了眸中希冀,只以一身清孤隐忍,静静捱过光阴。这份淡然,竟成了她残年最后的妆容。
此时,宝钗掀帘而入,手中未端药碗,亦未携汤盏。跪守在火盆旁的紫鹃先抬起头来,薛姨妈亦缓缓回身。满室寂然,无人敢先开口。宝钗立在屏风下片刻,肩头斗篷尚带着院间潮润凉气。她素来端凝沉稳,此刻眉宇间却隐有几分纷乱——便是这一丝细微失态,早已被黛玉瞧在眼里,心底已然参透那未曾说出口的消息。
黛玉缓缓睁开双目,眸光清明:“可是有消息了?”声息细若游丝,却异常平静。宝钗移步至床沿坐下,半晌无言,只轻轻将黛玉那只枯瘦的手拢在掌心。良久,才压下喉间哽咽,低声道:“有消息了。”紫鹃低低一声惊呼,忙以帕掩口,泪已先落。
黛玉身形未动,神色安然:“不必瞒我,亦不必拿软语宽慰。”宝钗凑近榻前,柔声缓道:“是芸儿寻到刑部当差的旧人,从监中班房私下听来的口风。那人素来谨言靠谱,断不是无根谣传——宝玉,尚且活着。”
入耳“活着”二字,轩中陈设依旧,窗影灯辉如故,偏生满室气韵,竟似刹那间全然变了模样。灯火微微一晃,旋即稳稳立定;窗外残雨自竹叶滚落石盆,叮咚一声清响,更添几分寂寥。
薛姨妈登时掩面抽泣,口中喃喃念着“苍天庇佑”。紫鹃死死攥住衾被,强忍着悲喜交集的泪意,身子几欲支撑不住。独有黛玉静静偃卧榻上,神色无悲无喜。良久良久,两行清泪自闭合的眼角缓缓滑落,渗入鬓边青丝,无声无息。
宝钗语声也不由发颤,续道:“听闻他被官府单独拘押,那去处名叫狱神庙。现下尚未提审,看管虽严,性命却是无碍的。”黛玉重又睁开眼,眸中光亮,竟比连日来任何一刻都澄澈明朗。这光亮非是病中虚热,亦非寻常俗世欢喜,恰如残灯将尽前最后一簇焰芒,在寂灭之前,将半生积攒的微光尽数舒展,尽数归还尘寰。
“狱神庙……”她轻声重复一遍。默然片刻,幽幽道:“原来尘世间纵是牢狱困厄,亦有神明坐镇。”谁也辨不透,这话里是宽慰,还是暗自嗟叹命数无常。“二爷还活着……”紫鹃强忍悲戚,低声哽咽道,“姑娘听见了么?好歹人还在。你且放宽心,好生将养,等他一日脱身出来……”言至此,忍不住又破涕而笑。黛玉转过眸光,望着紫鹃,眼底忽漫起一缕久违的温软:“傻丫头。”
黛玉抬眸看向宝钗:“姐姐此番奔走周全,实是一桩功德。”宝钗摇头垂泪:“妹妹休要这般说。本是你的私银,你的心愿。如今只知性命无恙,还远远不够。芸儿正在设法探实地点,打通关节,前去看望。”
黛玉柔声轻截:“于我而言,得知他尚在人间,便已足够了。”宝钗闻言一怔,心底竟似被这话轻轻刺痛。黛玉瞧出她的心绪,神色愈发柔和:“姐姐莫要多想。我并非说从此便置之不理。只愿老太太、太太一干至亲,若尚未听闻这消息,便早些告知,也好叫众人心中有个着落,不必再日夜悬心。我所求的,不过一桩心愿罢了。”她缓缓道,“只求莫让我在不知他生死下落的茫茫然里,含恨辞世。如今心愿已了,再无挂碍。”屋里一时寂然无声。
这番言语,并无半分怨怼,却字字沉重,恰似命里判词落定。数月以来,宝玉生死茫茫,如一道无形无迹的伤口,一声遥遥无应的呼唤,一扇通往漆黑迷雾的重门。而今知晓他囚于狱神庙,依旧在世为人,黛玉所得的,从来不是俗世圆满的欢喜——那样的欢喜,只属于大观园春日诗酒、亭下闲吟的旧时光。她此刻所得的,是心事有归,执念有岸;那漂泊无依的哀伤,终于有了归处。哀伤既有形迹,便可轻轻放下了。
薛姨妈执住她微凉的手,泣道:“好孩子,既有这天大的喜讯,便是绝处逢生。你且宽心静养,等宝玉脱困归来,若知你为他熬损至此……”黛玉唇角浮起一抹淡淡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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