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斋这边，等贾芸去后，江玉韬将门掩上，转身望向袭人，沉声问道：“袭人姑娘，你心下作何打算？”袭人目光灼灼，并无半分犹疑，道：“我须得回府去。二爷从未遇过这样的事，此时身边没个体己人，如何使得？我必得在他跟前才是正理。”

玉韬听了，沉吟片刻，缓缓道：“姑娘一片忠心，我自然明白。只是我久在忠顺王府中，深知他之为人阴刻狠毒，睚眦必报。如今又正当权势熏天之际。他既已开口要你，便势在必得。你若此刻回去，万一落在他手里，他若强纳你为妾，你待如何？”

袭人胸膛微微起伏，一字一句道：“那我唯有一死，以报二爷这许多年待我之恩。”玉韬叹了口气，道：“姑娘忠烈，令人敬佩。可你想过没有，以二爷待你之情，若眼睁睁看着你为他赴死，他心里又将如何？只怕比他自己受苦还要痛上百倍。更何况，你若死不成，反受其辱，到那时，二爷又情何以堪？”袭人听罢，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话来。

江玉韬温言劝道：“你我都要体谅二爷这片苦心。以他对你的情分，怎会忍让你嫁人？只是唯有我，想必你也知道我那天生的……，这桩婚事，不过是个名头，好叫那忠顺王死了这条心。暂时避走，又是防他认出我就是当年的琪官来。你若一头撞进去，岂不正中了那忠顺王的下怀？”袭人听了，默默垂下头，静下心来思前想后，觉得玉韬之言于情于理都在理上。她虽万般不愿，一时也想不出旁的法子，只得先将宝玉的叮嘱依了。玉韬便不敢耽搁，连夜将生意交付与妹丈一家，自去收拾行装不提。

不说文华斋这边如何安排，且说黛玉屋里。这一早便忙得不可开交。紫鹃领着几个丫头，替黛玉将那一身新制的婚衣穿戴齐整。大红的嫁衣上金线盘绣，凤凰于飞，霞帔层层叠叠，衬得黛玉那张原本就清丽绝俗的面庞，更添了几分华贵端凝。心绪使然，她脸上竟透出淡淡红晕，神采竟是这些年所未见的好。

紫鹃、莺儿打量着她，一时都看呆了，半晌方笑道：“姑娘今日真是天仙下凡一般！”黛玉只微微一笑，并不答言。待一切收拾停当，紫鹃和莺儿便往门口去张望迎亲的队伍，宝钗也起身往薛姨妈房里说话，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黛玉一人独坐。

她端然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那一身红妆的自己，缓缓闭上双眼。

爹，娘……女儿今日要出嫁了。爹当年送女儿进京，临别时的话，女儿一句也不敢忘。娘去得早，可这些年，女儿知道娘在天上看着，看着女儿在舅舅家、在老太太跟前长大。今日女儿嫁的，是老太太的宝玉，是女儿心里头的那个人。他待女儿好，女儿……女儿心里欢喜。女儿虽无娘家的人在跟前，可老太太疼我，姨太太代为女儿作主，宝姐姐也处处照拂我。女儿往后，是有归宿的人了。爹，娘，你们若在天有灵，便安心罢。

她微微垂首，两行清泪静静滑落，滴在那大红的嫁衣上。

当黛玉睁开眼，却忽然瞥见窗外贾芸的身影，只见他一身新衣，但却已皱乱不整，袖口污了一大块，面色仓皇，脚下生风般往堂屋奔去。黛玉心中猛然一跳，被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顾不得许多，她便略略提起裙摆，从耳房的门进去悄然绕到了与正堂有隔扇的东次间。隔扇绢纱轻薄，外头说话，里头听得真切。她刚站稳，便听贾芸跪在地上，将荣国府被抄、官兵围府、宝玉被看住一一说了出来。每句都如一只冰棱，直刺心窝。

她一手死死扶住隔扇边框，一手紧紧捂住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眼泪无声地涌出来，眼前一阵模糊。最后，她听见贾芸说：“二爷让带话给林姑娘，说他心全乱了，求林姑娘一定等他，万不可着急，不可伤心，保重身子要紧。等外头的事稍定，他必想法子来看她。”黛玉的身子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贾芸去了。薛姨妈的哭声隔着隔扇传来：“我的儿，这可怎么办？宝玉若有个好歹，林丫头还怎么活？”这句话音未落，东次间里忽然“咚”的一声闷响。宝钗脸色一变，几步抢到隔扇前，一把推开，只见黛玉靠着隔扇滑坐在地上，大红的嫁依然光鲜，但她面色瞬间褪尽了红晕，惨白如纸，一双原本含着喜意的眸子，此刻空洞失神，只呆呆地望着前方，仿如魂魄已失。

次日，文华斋前结彩张灯，吉时一到，鞭炮齐鸣。贾芸领着倪二等一班弟兄，吹吹打打，一顶花轿热热闹闹地落在铺前，街坊邻里都挤出来看光景。江玉韬一身新郎锦衣，含笑迎出，向四邻拱手致意，俨然是一桩体面婚事的模样。

待看客渐散，日色偏西，一架带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铺后。玉韬携了袭人，带着一个名唤彩凤的小丫鬟，三人悄然登车，贾芸亲自驾车，一路送往通州码头。暮色四合时，客船解缆，缓缓离岸。袭人立于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心中千回百转，尽是宝玉。百般无奈之下，与江玉韬，终究是以夫妻之名，开始了漂泊在外的生涯。

是夜，更深人静，月色朦胧。贾芸悄然来到荣国府外，他屏息凝神，四顾无人，从怀中取出三只大爆竹，悄悄摆好。望着那三根引线，直到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子时已到。贾芸取出火折子，将三根引线一一点燃。只听“嗤嗤”几声轻响，随即三声巨响，震得街巷回响不绝，檐下栖鸟扑棱棱惊起一片。贾芸心中默念：二叔，您听见了么？袭人姐姐已安然离京，林姑娘那边也传到了话。侄儿在外头，等您出来。

抄家一事，并非官兵蜂拥而入，翻箱倒箧，摔摔打打，甚或趁乱窃取，那不过是从俗语流言中听来的话头罢了。朝廷法度森严，凡奉旨查抄，所获财物，无论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田产地契，皆须一一登册造册，估价开列清单，恭呈御览。除偶有圣上朱批，将部分财物留充当地藩库、以济公用之外，其余尽数解送京师，交内务府收纳，归于天子私藏。是以，损毁一物，便是损毁皇家之物；私匿一物，便是私匿皇家之财。前朝本朝，因主持抄家时偷换珍玩而身首异处者，不乏其人。故尔，即便尊贵如忠顺王，奉旨行事之际，亦须循例而行。

此次忠顺王宣旨已毕，便自离去，留程余督理抄查诸务。程余当即分拨兵丁，将府中男女分别看管：以贾母为首，各房夫人、媳妇、妾室及未出阁之小姐，尽数集中于贾母后院，由兵士日夜看守，不许擅离；贾政、贾珍、贾琏、贾蓉、宝玉等男主子，则俱押至贾政房后院，亦派兵严加监守。内外隔绝，音信不通。其余府中上下，除厨房执役之人外，所有管事、仆从、丫鬟、婆子，一概集中至几所空房中留置，不许走动串连。待各处皆已腾空，兵丁方按册逐屋清查，一一登记造册。

早几日已有快马星夜驰出，两路文书已星夜驰往金陵、铁岭。一路饬令金陵地方大员，查抄贾氏金陵老宅及当地田产、店铺；一路饬令铁岭地方官，查抄黑山村、汪荒村两处庄园。凡属贾府产业，无论远近，尽在查没之列。故而几处财产抄查，几为同时并举。

府内这边，先是将书房、内库房、账房及各房院落尽数贴上封条，随后逐屋启封，清点一切与财产相关之物。一队兵丁分门别类，将皇家赐物、金银珠宝、首饰、古玩、衣饰细软，以及银票、房契、地契、商铺契、商业票据、账册等，一一拣出，另一队则由内务部来的文官当场按件登记造册。两队相互查验，数目相符后，方在册上签字画押。贾府数代豪门，府中房屋众多，连大观园在内，格式物件不计其数。这一番搜检造册，竟延绵数日方毕。

贾母后院这边，虽被兵士围住，贾母却不失平日那份威严，端坐榻上，神色肃然，不发一言。王夫人虽忧心如焚，面上倒也还撑得住，只默默坐在一旁。李纨是挂着贾兰，但大家闺秀出身的她还是未失方寸。凤姐自病中折腾了这几日，又遭此大变，面色灰败，身子微微发颤，亏得平儿在旁扶着，才勉强立住。巧姐尚小，瞪着两只眼睛，还不懂得眼前是何等大事，只觉满屋子人神色不对，吓得躲在凤姐怀里，大气也不敢出。惜春倒似无事人一般，垂眸静坐，口中念念有词，细听时，却是低低诵着经文。

余下那些妻妾媳妇，便没有这般镇定了。贾蓉媳妇许氏早已哭出声来，被尤氏低声喝住，却又止不住抽噎。赵姨娘更是吓得缩在角落里，浑身哆嗦，往日那份颟顸之气，此刻半点也无，只把眼望着王夫人，指望她说句话，王夫人却只垂着头，一言不发。

尤氏脸色惨白，凑到贾母跟前，颤声问道：“老祖宗，今日这事……可会如何呀？”话未说完，巧姐被这满屋子的沉闷压得受不住，“哇”的一声，倒在凤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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