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再说黛玉素来畏寒,每到冬深,那咳疾必要发作。今岁府中迭遭变故,心头郁郁,便觉那凛凛朔气,比往年更添几分萧瑟。况那能为她终身作主的薛姨妈,早已搬出园去;前头探春身陷敌营、接着元春薨逝,灾祸当下,老太太与老爷、太太俱是心力交瘁,哪还有余力顾及她与宝玉之事?眼见自己病势恹恹,一日重似一日,这般拖下去,竟不知能否挨到云开见日的那一天。想到这里,心头一酸,那泪珠儿便止不住地滚了下来。
忽听外间雪雁与人说话,像是宝玉的声音,忙拭了泪,翻身向内,假寐不语。宝玉掀帘进来,见她朝着里床睡着,便轻轻推了推她道:“已是晌午了,你饿着肚子睡到这会子,仔细伤了胃。快起来,我还有话告诉你呢。”黛玉听他说有正经话,便道:“你先和紫鹃她们顽一会子去。”宝玉依言退出。过了一顿饭时,再进来时,黛玉已梳妆好了。宝玉往窗外看了一眼,挨着她坐下,低声道:“咱们只怕要搬回金陵去了!”黛玉面露错愕:“这又是从何说起?”
宝玉便将今早舅舅如何来访、如何与老爷太太在书房议事、自己如何在场旁听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黛玉虽是个聪慧的,究竟闺中弱女,年纪又轻,平日所读不过是诗词文章,于朝廷大事素不留心,此番听宝玉说起什么忠顺王、什么争储旧案、什么甄府前车之鉴,只听得懵懵懂懂,却也隐隐明白:这是因朝堂上的风波,竟要牵连到自家头上来了。
她默然半晌,问道:“既这么说,你看咱们几时动身?”不等宝玉答言,又想起一事,忙问:“姨妈那边呢?她们可也跟着走?”宝玉道:“舅舅说完话,又往姨妈家去了。想来姨妈自是要同去的。”黛玉听了,微微点头,一时无话。
却见宝玉坐在那里,眉头似蹙非蹙,眼神时而又望向窗外,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黛玉心下明白:他这是怕自己听了这些话,越发添了愁烦,又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心头一动,反觉自己不该叫他这样悬心,便打起精神:“我近来倒觉得,这偌大一个园子,如今只咱们和珠大嫂子住着,有些冷清得慌。金陵那边的老宅,虽比不得这里宽敞,听说是精巧得很;况且南边气候温和,不比这里冬天干冷,我最是受不住。等到了那边,老爷辞了官,咱们都是平头百姓了,闲了时,只怕不像如今这样成日闷在屋里,倒能出去逛逛也未可知。”她说着说着,竟像把自己也说动了,仿佛眼前已看见了金陵城里的热闹街市、老宅院中的梅花,嘴角边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宝玉见她如此,心下稍安,二人说到正午,才过老太太这边用饭。
当晚,黛玉倚枕静卧,窗外竹影摇摇,月色半床。日间宝玉那番话,此时又浮上心来,翻来覆去,未能入睡。她细细想着:若真能迁回金陵,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老爷辞了官,朝中那些风波自然与贾府无涉,家里也可清净几年。自己本是南边人,偏偏来了北方,水土不服,年年生病;若得江南水土滋润,或许这病根儿,竟能渐渐好了也未可知。到那时,宝玉依旧是那个富贵闲人,自己便淡淡地陪在他身旁,他读他的书,我写我的诗,春日看花,冬夜围炉。
只是……昔日里一起的姐妹们,如今竟都凋零了,人生聚散,竟如一场大梦。便是自己这身子,也不知能撑到几时。若真到了金陵,能得几年安稳,与宝玉相守,也算是上天垂怜了。想到这里,不觉又滚下泪来。正是:交织心头事,一半思量一半愁。
当日午后宝钗从铺子里回来,薛姨妈便将舅舅来访、朝中局势、休致之议,以及舅舅在老爷太太那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宝钗听毕,沉吟片刻,道:“既是舅舅作此决断,又有姨爹那边呼应,想来此事非同小可。咱们原也是客居在此,如今他们都走,咱们自没有独留之理。”薛姨妈叹道:“话是如此,只是你哥哥那孽障……偏生这时候不在跟前。”宝钗道:“妈妈且宽心,如今且先慢慢收拾细软,将要紧的打叠起来,等哥哥一到,便可起身。至于铺子里的事,也要预先交代明白才是。”
薛姨妈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只是这一去,也不知何日再回京城了。”宝钗劝道:“金陵到底是咱们祖宅,回去也是正理。如果舅舅、姨爹都在那边,彼此有个照应,比咱们独自在京反倒安稳些。”薛姨妈听了,略觉宽慰,母女二人又计议了半日,方各自安歇。
话说那日王子腾辞去,贾政当晚与王夫人在内室灯下计议至深夜,将朝中利害、脱身之策,细细斟酌了一番。二人终是拿定主意,决意依王子腾之言,趁早抽身南归,以避祸端。
次日一早,贾政便往贾母上房来。正值贾母晨妆已毕,歪在榻上吃茶。贾政请了安,鸳鸯等众丫鬟皆在跟前,一时不便开口。贾母会意,遂将众人遣了出去,单留贾政在侧。贾政方将朝中情势、忠顺王翻检旧案、甄府倾覆、北静王羁留青海等情由,大略回明,又将王子腾劝其休致、自己亦愿辞官归乡之意,一一禀了上来。
贾母出身于累代簪缨之家,一生亲历朝局更迭、世态炎凉,心下何等明白,何须多言?贾政只略述原委,老太太心中早已洞然。只见她徐徐叹道:“咱们家托赖天恩,几代富贵,也算享尽了。我这几日心里也正盘算着——世上哪有不败的门庭?这些年来,我眼见过多少勋旧世族,今朝还轰轰烈烈,明日便烟消云散。此乃天道循环,不足为怪。明知势不可为,还要强撑硬撑,那才是糊涂。你如今既看淡了仕途,肯及早抽身,保全一家老小安稳度日,便是咱们子孙的福气。我这一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你只管放心,我这里没有不依的。”
贾政听毕,忙起身道:“得老太太如此明断,儿子便好着手去办了。”贾母又叮嘱道:“只是行事须得机密,不可声张,免得内外惊动,反生事端。先把要紧的安顿妥当才是。”贾政连连应诺,心下暗忖:如今头一件难事,却是如何与兄长开口。
按下贾政这边不提。且说贾母素日有事从不瞒着鸳鸯,只此一件,却暂未与她提起。是日晚间,贾母临睡之前,鸳鸯正替她卸去钗环,忽听贾母似是无意地问道:“你娘前几年在金陵没了,你爹说是病得不轻,后来可大好了?也没听你再提起。”鸳鸯道:“回老太太,父亲的消息都是从兄长那里来的。前些时哥哥说,说父亲已是好了,只是精力大不如前,如今不过是给旧宅里除除草、浇浇花罢了。”贾母听了,半晌方道:“是啊,我也是好多年没去过了。”说罢,阖上眼,再不言语。鸳鸯只当她乏了,便轻轻放下帐子,悄悄退了出去。
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日一早,贾政正欲往东院寻贾赦商议迁居金陵、抽身避祸之事,忽见门上人慌张来报:“大同孙家遣人来,说是……说是二姑娘不好了!”贾政闻言,急忙见了来人,方知迎春已然香消玉殒。
原来迎春自那日辞别贾母,随孙绍祖回了大同。孙绍祖因那兵部候补不成,五千两银落了空,早将一腔怨毒记在迎春身上。只是彼时元妃尚在宫中,贾府仍是皇亲国戚,他虽暴虐成性,究竟存着几分忌惮,不过暗地里冷遇苛待,偶有打骂,也还留些体面。及至京中传来元妃薨逝的消息,孙绍祖打听得忠顺王愈发得势,贾府失了内廷倚仗,已是日落西山;又闻王子腾急欲辞官避祸,越发认定贾府气数将尽,便如脱缰野马,再无顾忌。往日积压的怨毒尽数倾泻而出,日甚一日,竟无休时。
大同苦寒之地,朔风如刀。孙绍祖却连件像样的棉衣也不肯给迎春添置。贾母临别所赠那件乌云豹里子大氅,早被他夺去,赏了府中新得宠小妾。迎春被冷落在后院,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单薄旧衣,白日里要操持杂役,稍有不慎便遭打骂;待到夜深,孙绍祖酩酊归来,更是拳脚相加,口中骂的尽是“赔钱货”“丧门星”一类恶语,又说贾赦收了他的银子,拿女儿准折,只当是“买了个废物回来”。
迎春生性懦弱,自幼只知忍让,如今遭此折辱,竟无反抗之力。她记起临行时贾母千叮万嘱,也曾动念打发人回京送信,无奈孙绍祖早有防范,阖府上下谁敢替她传话,便是死路一条。她只得日夜垂泪,暗自消磨。
如此不过数月,迎春便染了重疾。初时只是咳嗽畏寒,后来渐渐沉重,竟至卧床不起。孙绍祖见她病得奄奄一息,愈发嫌恶,骂她“晦气”,索性将她挪到后院最破旧的偏房里,任其自生自灭。身边只余绣橘一人,拼死守着主子,偷偷端水喂粥,然杯水车薪,终是无力回天。
这日夜里,大同突降大雪,寒风裹着雪片,从破败的窗棂间呼啸而入。迎春躺在薄衾之中,面色灰败,气息奄奄。绣橘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手冰凉彻骨,不由放声大哭,劝道:“姑娘,你撑住!咱们想法子回京,定有活路!”迎春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最后一丝光亮渐渐黯淡下去。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恍惚间仿佛又见了紫菱洲的荷花,听见了姊妹们的笑语,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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