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过了些天便到了二月十二花朝节,又恰逢是黛玉及袭人的生日。往年一众女子剪红绸系于花枝之上,庆贺花神生日,祈花开艳丽;又在园中游春扑蝶;还设香案祭拜花神,求花木繁茂,四季平安,十分热闹。今年人少,这些便全免了。然老太太与太太并未忘记这日。一大早,贾母和太太派人给黛玉送来贺礼,也赏了东西给袭人。
宝玉则袖了一小壶酒,指间勾着三只白玉小杯,径往潇湘馆来。进了门,见黛玉正和袭人说话,便面上漾开喜色,道:“今儿是个好日子,你二人的芳辰,我特来敬一杯。”说着便自寻了桌子摆开杯盏。宝玉示意袭人也一同坐下,袭人慌忙退后一步,连声道:“这如何使得,不合规矩。”宝玉却执意拉住她袖角,眼神恳切:“今日不论规矩,只论情分。”袭人推辞不过,终究只在桌边一张矮矮的梅花杌子上侧身浅坐。
宝玉执壶,先将那清冽的酒液倾入杯中,双手奉与黛玉,目光温柔:“愿妹妹玉体康宁,岁岁皆似今朝。”黛玉默默接过,眼波微动。宝玉又斟了半杯,转身递与袭人,道:“也愿你一世平安顺遂。”袭人急忙起身,双手捧过。宝玉自己也斟上一杯。三人无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酒入喉,暖意还未化开,黛玉唇边微启,似要说话……忽听馆外一阵急促脚步,接着是小丫头子清亮的喊声穿透竹影传来:“宫里贵妃娘娘打发太监送节礼来了!老太太叫快过去呢!”
宝玉与黛玉至贾母院中,未入堂内,已闻得里头一片笑语环佩之声。进屋看时,只见贾母榻上端坐,与老太太对面侧身浅坐着一位头戴头戴乌纱官帽,帽侧缀着浅绯罗娟宫花,身着紫色团领,周身绣着折枝小葵花长衫,内穿红裙,腰系革金带的宫中女官,仔细看原来是元妃带进宫的丫鬟,现已晋升为女官的抱琴。
王夫人、邢夫人并东府尤氏、李纨、惜春等俱已在座。连久病的凤姐,今儿也因节日天光晴和,自觉精神略爽,薄施脂粉,由平儿搀着,与宝玉、黛玉前后脚到了。贾母见了他二人,便笑道:“来的正好,快见过抱琴姑娘。如今在宫里已有品阶,是正经的女官了。”抱琴闻声,立即起身离座,与宝玉、黛玉彼此见礼,行动间气度沉静,不卑不亢。礼毕,王夫人忙拉着她手,仍让至原位坐下,口中连道:“姑娘如今是客,又是宫里来的,不必如此多礼。”
说起这女官与宫女在宫中身位不同,女官多来自民间征聘,个别也有来自宫女。应聘时不计是否曾有婚史,但入宫时不可有婚约,且须知书达理,品貌端方。女官掌管部分宫廷事宜,分设六局,其中尚宫局为六局之首,尚宫局局正又为女官之首。尚宫局协理正宫皇后内政外事活动事务;尚仪局执掌册封、宴会、祭祀活动礼仪及女乐;尚功局保管皇家珍宝,及督造宫装裁剪缝纫等。与宫女居于前庆门后之内廷行服侍之责,轻易不得迈出内廷一步不同。女官办事机构及居住地,位于内廷之外的南海西岸,女官因身为女身,出入内廷倒也容易。
元春昔年于宝玉幼时开蒙课读,见抱琴聪颖,便令其一同伴读。及至带入宫中,长夜寂寂,元春依旧教她诗书。待元春晋位贵妃,抱琴已颇具才学。娘娘怜其才,欲为择一善地,贵妃遂向尚宫局局正周惟举荐。周惟乃岭南书香之后。幼承庭训,经史皆通,性情温雅,举止端方。年十五,许配乡中容姓子,孰料成亲未及两月,夫婿暴病而亡。公婆皆明达之士,见新妇才貌双全,不忍以青春付之空闺,恰逢朝廷选聘女官,乃为报备应选。周惟以才貌入选,入宫当差,因指教礼仪,得识元春。二人谈诗论文,渐成莫逆。去岁尚服局缺人掌紧要事务,周惟念及抱琴随娘娘多年,性情稳重,且粗通文墨,遂录用了她。如今抱琴在尚服局掌管御用印玺、符节及后妃冠服诸务。
宫女之身隶属皇家,终生受宫廷奉养,即便从未得幸,亦老死不得出宫,最终或老、或病时,便被移至西内北海西麓,马房夹道之安乐堂,身后火化,骨灰由内侍携至西山脚下扬弃。女官则如外朝官吏,领朝廷俸禄,是自由之身,服役数年便可陈情归乡,婚嫁自主。
常言贾府女子心地仁厚,元春待抱琴便是如此。她不忍自幼随侍的贴身丫鬟,因随己入宫,最终便落得白头宫女,孤独而终。这番安排,正是为了成全了那主仆情分。此次抱琴听到娘娘派人来府送礼物,便向局正周惟告假一日,随那太监一同前来,太监放了东西先去了,天黑前再来接她回宫。
不表娘娘佳节挂记亲人,送来与‘花’相关之各式应景礼物,单说贾母知抱琴竟能留下一日,心中着实喜欢。其余也都想听听那深宫里的娘娘近况如何?老太太唯恐抱琴拘礼,特意吩咐在花厅摆下一张大圆桌,如此便无分主次,众人围坐即可。又卸了王夫人、邢夫人侍膳之责,特别叮嘱病着的凤姐安心坐着,笑道:“今日你们都只当是客。”只命鸳鸯、袭人、平儿三个在旁照应布菜斟茶。
时值春风怡人,窗外百花正盛,席间一众女眷并宝玉围坐一席。贾母拉着抱琴坐在自己身旁,细细问起宫中起居。抱琴徐徐将元妃日常如何读书、如何遣兴,拣那安稳可喜的事缓缓道来。众人听得入神,时而感叹,时而轻笑。
谈笑间,宝玉忽然问道:“抱琴姑娘,你且说说,圣上那皇宫里的内廷,究竟是何等模样?”抱琴心知,皇宫外廷是百官上朝理事之处,宝玉这般公侯子弟大抵知晓;唯这内廷禁苑,纵是勋戚国丈也难踏入,难怪他心生好奇。她便先简说了帝后所居的宫殿规制,继而提到元妃:“娘娘晋位贵妃后,便迁居东六宫之首的‘昭懿宫’。主殿五间很是开阔,地上铺的乌金砖光润如镜,。明间正中设地屏宝座,沿游廊通往的后殿也是五间,那才是娘娘日常起居的寝宫。”
王夫人关切道:“娘娘寝处如何布置?”抱琴含笑回道:“娘娘平日歇在东边次间。靠北墙摆着一张红漆戗金的月洞门架子床,床前放着长条脚踏。床头是同款戗金的六足香几,上头摆着一尊宣德年间的铜香炉,炉子两边各立着一座翠蓝底铜胎掐丝珐琅烛台。床尾有一对填漆戗金的龙凤对开门大柜,专门收着娘娘日常穿的衣裳首饰。窗下是一张长书案,娘娘读书写字用。”说到这里,她望向贾母:“案边有张剔红的孔雀牡丹纹小炕几,娘娘最是珍爱,那是娘娘十岁生辰时,老祖宗赏的,一直带在身边呢。”贾母闻言,眼中泛起慈蔼笑影,叹道:“那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体己,原也是我幼时生辰,祖母赏给我的。”
宝玉又问:“房里可有挂什么画?”抱琴答:“挂了一幅宋朝的《子母鸡图》,笔触很细,羽毛都根根分明,画得极精巧。”她见宝玉似乎有些失望,便轻声补了一句:“那是先太妃娘娘赏下来的,其中……别有心意。”话说至此,她便不再多言。
说着,话头又转至娘娘在宫中受恩宠的光景。抱琴道:“娘娘不单是皇上跟前得脸,便是太上皇和太妃在世时,娘娘也极尽孝心,早晚请安,一回都不曾落下。太上皇最爱赏玩古董字画、做诗填词,这些偏偏都是娘娘擅长的,常陪在跟前,一同品评谈论。”她目光缓缓掠过在座各位,接着道:“宫里妃嫔那么多,长得天仙似的人不是没有,性子温柔和顺的也多。可像咱们娘娘这样,不只模样性情出众,还懂音律、会下棋、能写诗、擅填词、通绘画的,可就真没几个。”一席话说得众人都颔首微笑。贾母听罢,含笑叹道:“正是这话。想来圣上日理万机,退朝之后,身边也总需有个知情识趣、能说上话的人才是。”
接着,抱琴又拣了些年节下内廷如何庆贺、传戏班子唱戏等喜庆热闹话题说了。偏这时,邢夫人含笑问道:“我瞧那些戏文里,常编排出些后宫妃嫔争斗的故事,宫里……果真如此么?”贾母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此话问得实在不得体。席间一时静了下来,众人都有些无措。
抱琴却神色未改,从容应道:“戏文传唱了千百载,想来或有其本罢。依卑职浅见,若真有其事,大抵不出两端:一是皇子众多,又各有所出,为母亲者,谁不愿自己的骨肉得继大统?其间难免有些计较。二是妃嫔母家在前朝各有势力,若外廷不和,或想借着内廷影响圣心,亦可生出些风波。”说罢,她转向王夫人,语气端庄:“咱们娘娘至今未曾生养,府上老爷亦一向为官清正,与人无争,那些戏文里的热闹,与咱们是毫不相干的。”一番话既周全了礼数,又轻轻将邢夫人那不合时宜的问话拨了开去,众人心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今日老太太心中着实欢喜,得知元春在宫中这许多安稳光景,那份牵挂总算略略放下。欢喜之余,心底却也不禁浮起一丝暗影:眼见贾府有孙女在宫中得享恩眷,自己因甄家抄没一事而生出的那份“物伤其类”的悲凉,是否……竟是有些过虑了?
饭后,抱琴向贾母恳请,让旧日姊妹鸳鸯、袭人陪她进大观园逛逛。那年随娘娘省亲是在夜里,如今她想瞧瞧白日景致,也好回宫细细说与娘娘听。宝玉在一旁听了,也自荐一同作陪。
午后,四人便缓缓入园。春风拂面,园中百花正喧,却静得只闻鸟语。宝玉指指点点,向抱琴说起往年这里如何起社、那里如何夜宴的热闹,连刘姥姥那次来的趣事都没落。抱琴与鸳鸯、袭人也不时辨认:这处、那处,儿时原是做什么玩耍的所在?宝玉记性最好,不但说得清地方,连当日怎么淘气、姊妹们如何说笑,都还记得分明。待行至人去楼空的秋爽斋、紫菱洲、蘅芜苑门前时,四人却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话音,仿佛里头的主人并未离去,生怕一丝喧哗,便惊扰了那一室静寂的旧梦。
四人登上大主山脊的凸碧山庄,凭栏俯瞰园中山水。宝玉望着远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抱琴姑娘,午间你说了娘娘在宫里受人喜爱的光景,可她心下……可真的快活否?”
抱琴闻言一怔,抬眼望去,只见宝玉、鸳鸯、袭人三双眼睛都正望着自己。她静默半晌,并未直接作答,却反问道:“宝二爷可知道前朝琅琊国宪宗皇帝时的辰妃故事?”见宝玉点头,她又轻声追问:“那辰妃高寿,得知亲孙自藩地入继大统,最终相见时,叮嘱孙儿的是什么话?”
宝玉听了,望着山下夕阳沉湖,金波碎影,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未曾言语。鸳鸯与袭人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深问。一时之间,山风过耳,四人都陷在一片静默里。
原来,那辰妃出身江南,为宪宗诞育四子,长子兴献王最与她亲近。宪宗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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