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昨日之功臣,今日之反贼,此讯于贾府不啻晴天霹雳。圣上震怒,褫夺曹丹津王位,命北静王水溶总领大军,即日西征,平叛青海。消息传来,宝玉在怡红院里坐卧不宁,呆了半晌,忽然起身,自己牵了匹马便往北静王府驰去。
他是府中常客,门上略一通报,便引他进了书房院子。却见廊下庭前,已有亲兵、幕僚匆匆往来,搬运箱笼,与往日诗酒流连的光景全然不同,此时一股凛冽肃杀之气弥漫空中。北静王正立在书房门前,与一披甲将领低声吩咐,虽身着石青江绸常服,腰间已悬了御赐龙纹宝剑,眉宇间平日的温雅闲适尽敛,凝着一层沉静的霜色。
见宝玉来,北静王眸光微动,对那将领略一颔首,对方便抱拳退下。他转身迎上几步,未等宝玉开口,便道:“你来得正好。我此刻冗杂,本也想着临行前,总需见你一面。”宝玉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挣出一句:“……此去关山万里,锋镝凶危,王爷千万珍重。” 话音未落,声已哽咽。他心中乱麻也缠绕:一面是惺惺相惜的知己王公,奉旨讨逆,安危系于刀兵之间;另一面,却是至亲三妹,身陷叛藩巢穴,生死荣辱尽成未知。这“珍重”二字,竟不知究竟该为谁祈求更多。
北静王看透宝玉的心思,默然片刻,引他走进书房。屋内典籍字画依旧,案上却已摊开西北舆图,朱笔勾画,触目惊心。他亲手斟了一盏茶递给宝玉,声音低缓:“你知沙场残酷,玉石皆焚,便有朝廷法度,王命在身,不容私情。” 他顿了顿,目光似穿过窗棂,望向遥远的西北,“只是,令妹实乃贤良之人,身陷其间,此番变故,实非其罪。”宝玉泪水终于滚落:“……她如今在那虎狼窝里,可怎么好?” 这话问得天真,却浸着酸楚。北静王轻轻一叹:“世事往往由不得人主。我此番去,自是奉旨平乱。然……” 他话锋一转,“两军阵前,情势万变。若有机缘,保全无辜妇孺,亦是天理人情。”
这话说得含蓄至极,却如一道微光,照进宝玉己近绝望心底。他知以北静王之尊,话至此处,已是极至。虽非承诺,已是因其本性仁厚与彼此情谊,给出的一份渺茫之期许。两人对坐,一时俱都无言。窗外传来兵马调动的隐约声响,宝玉知不可再耽,起身深深一揖:“王爷大恩,宝玉……铭记在心。” 北静王亦起身,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按,诸般心绪尽在不言之中。他将宝玉送至书房门口,便驻了足。门外,匆匆忙忙,甲胄铿锵,另是一番世界。
却说北静王奉旨西征,调兵遣将,刻不容缓。凡京中武荫世职之家,凡有年纪合适、弓马娴熟者,多在被征调之列,随营效力,以图建功。那卫若兰本是世袭的武职子弟,少年英发,弓马出众,此番自然在征调名册之内。
兵部文书传到卫府时,正是新婚未久。卫若兰接了兵部文书,默然半晌。心中凄然,今日之敌,竟是我昔日最密之友。史湘云在旁,虽知夫婿门第有此承当,然骤闻离别在即,且是赴那万里之外的凶险战阵,纵然她素来阔朗,此刻心中亦不免一沉,面上却不肯露出,只道:“此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你自放心前去,家中一切有我。”卫若兰握住她手,低声道:“你放心。我此去,自当谨慎,必不堕了家门声望。只是……苦了你才来,便要独守。”两人新婚情浓,忽遭此变,虽不言,那离愁别绪已悄然弥漫室中。
卫若兰即刻打点行装,检视鞍马兵器,府中上下顿时忙碌起来。不过三日,卫若兰随先军开拔。
却说北静王麾下先锋大军,一路西进,人马俱疲。这日午后,方望见青海东路重镇丹噶尔城的轮廓于天际,尘埃未定,尚未来得及择地扎营,变故已骤然而至。那曹丹津早已得报,此刻正亲登丹噶尔城东门“拱海门”城楼之上,凭垛远眺。但见远处朝廷军旅,旌旗虽众,尘埃甚高,然行列已显散漫疲沓,正处进退犹疑之际。他眸光一凛,心道以逸待劳,先发制人,机不可失,当即下令出击。”
城门处,蓄势已久的青海轻骑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向着朝廷军阵型未稳的侧翼猛扑过去。朝廷军慌忙接战,顷刻间两股人马便混战一团,厮杀声、金铁交鸣声震彻河滩。
曹丹津凝立城头,烟尘滚动中,忽见敌军阵内有一白袍小将,但见其人身形矫若游龙,左冲右突,往来驰骋,一杆长枪寒光点点,所及之处竟连连冲开缺口;更兼弓马娴熟,于颠簸马背上张弓搭箭,矢无虚发。那策马腾挪的姿态……竟与在京华并肩射猎、谈笑风生的挚友卫若兰相似,他不由得倾身向前,凝目细看。奈何那小将头戴铁盔,护颊遮去大半容颜,更兼风沙迷漫,兵刃光影交错晃动,终究难以辨清盔下真面。一股混杂着错愕、怅惘的复杂心绪,蓦地翻涌上来:若真是他,昔日知己,这瀚海黄沙莫非便是故人情义的葬送之地?
激战持续至日头西斜,朝廷军虽折损颇重,但阵型未溃,领军将领见天色将晚,沙地作战于己不利,终于下令鸣金。各部且战且退,向东方来路收缩。曹丹津见己方亦是人马疲惫,又顾忌夜色中敌军或有埋伏,更怕远离城池根基,遂也鸣角收兵,未令深追。
暮色沉如墨染,朔风卷着沙砾打在城垣与甲胄上。丹噶尔城外的河滩战场,已收了白日杀伐喧嚷,只余兵士们手持火把、锹锄打扫残局,火光在黄沙上明明灭灭,映着遍地断戈残甲。曹丹津披甲巡行,战死者已被埋入黄沙。阵亡敌军身上卸下的甲胄、兵器分门别类堆置在空场,待清点后入库充作军资。行至那堆缴获的军械旁,一抹在昏暗中仍辨得出轮廓的素白,忽然牵住他的目光。
那是一套白锦镶铁软甲,甲片上沾着暗褐血渍与沙尘,甲绦系结处,似坠着件圆浑器物,大半被凝住的血痂蒙住,只露一点斑驳铜色。曹丹津心头莫名一紧,迈步上前,蹲身伸手,指尖拂去那器物上覆着的血沙。指腹触到凹凸的麟纹,他动作骤然一顿,指节微微发颤,又小心拂开几层积尘与暗血,那物件的全貌终于显露出来:卫若兰的金麒麟。
曹丹津猛地将脸埋入染血的甲胄之上,放声大哭。祭告一位埋骨异域的少年将军,一段断于兵戈的京华旧情。
次日天方破晓,霜风浸骨,丹噶尔城下便驰出两骑。二人皆弃了战甲,只着素色短打,手中高擎素白旗,一路缓辔径投朝廷先锋大营而去。守营士卒拦阻盘问时,二人只道是奉我王之命前来通事,并无歹意。先锋将军闻报出迎。为首一兵将怀中取抱,一个裹得齐整的精美丝绸包袱,下马双手躬身递上,道:“我王吩咐,请送交京城卫将军府上。” 语毕,不再多言,翻身跃上马背,两骑便循着原路扬尘而去。
不日,北静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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