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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27. 第二十六回 悍主生嫌惭移府邸 公子伤离暗起惘然

次日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宝玉一觉醒来,昨夜的颓丧仍萦于怀,想起卫若兰那群少年纵马英姿,又念及迎春的苦楚,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涌上心头。揣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便唤来茗烟,命他取了那张最轻的角弓,备了一壶羽箭,带了几个小厮,径直奔宁府天香楼下的箭道而来。

这箭道原是贾珍前些天聚着些走鸡斗狗的世家兄弟消遣的去处,宝玉也曾随众来过几回,略识得门径。今日他立在箭道中央,望着五十步外的箭靶,心中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头。茗烟在一旁替他递箭,笑道:“二爷今日倒有兴致习射,想来再过几日,定能和卫大爷他们一般箭无虚发。”

宝玉抿了抿唇,接过弓来,只觉那角弓虽轻,入手却沉甸甸的。他依着往日见的模样,将箭搭上弦,双臂用力往后拉。谁知那弓弦竟似有千斤重,他憋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隐隐凸起,手臂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弓梢只拉开了半分,便再也使不上力。好不容易勉强松开手,那箭离了弦,竟连箭靶的边儿也没沾着,“噗” 地一声插在旁边的草地上,箭羽还兀自颤巍巍地摇晃。如此几番,早累得气喘吁吁,额上渗出细汗,两条臂膊酸麻难举。

茗烟在一旁守着,起初还凑趣喝彩,见宝玉脸也白了,气也短了,心下便着了慌。他悄悄打量宝玉神色,只见自家二爷咬着牙,眉心紧蹙,一副跟那弓箭赌气的模样,全无往日吟风弄月时的自在从容。茗烟暗想:“二爷何曾吃过这等筋骨之苦?若真累出个好歹,或是闪了哪里,太太、老太太怪罪下来,我可如何担当得起?”

想到此处,茗烟忙堆上笑,上前小心翼翼劝道:“二爷,且歇歇罢!这原是长久功夫,急不来的。您看日头也毒了,仔细中了暑气。不如……不如咱们先回去,明日再练也不迟?”宝玉此刻正觉臂膀如火灼般酸痛,兴头早已被疲惫浇灭了八九分,听茗烟这般说,恰似得了赦令一般,顺势便将那硬弓丢开,叹道:“果然不是易事。罢了,今日且这样罢。”那纵马弯弓、快意恩仇的江湖之念,顿时化作烟云。

话说那夏金桂嫁入薛家,一心要做那说一不二的当家奶奶,偏见薛蟠身边,还有香菱这等才貌俱全的爱妾相伴左右,便起了剪除之心。她暗中撺掇自己带来的丫鬟宝蟾,去勾引薛蟠,原想借此离间二人,叫薛蟠疏远香菱。谁料宝蟾一旦得宠,竟也恃宠而骄,全然不将夏金桂放在眼里。此后二人便常因争风吃醋,泼性大发,寻死觅活。宁荣两府上上下下,听得风声,无不知晓,也无不摇头叹息。

这日,薛姨妈又因金桂与宝蟾的吵闹气得心口发闷,宝钗上前道:“妈宽宽心,仔细气坏了身子。”薛姨妈拍着胸口,叹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折腾散了。”宝钗静默片刻,低声道:“依女儿看,咱们……该搬出去了。”薛姨妈望着她,嘴角颤了颤:“搬去哪儿?”宝钗道:“咱们自家原在京城是有几处房舍的。当年上京,老太太、姨妈并姨父执意让咱们住进府里,彼此好有个照应。一则情面难却,二来图个方便,便住了下来。这一住,倒像是扎了根。”

她略顿了顿,看向窗外,“前番为避嫌,我从园子里挪了出来,可终究咱们还是在府里,与老太太院落不过一墙之隔。如今这府里原本就风雨交集,咱们屋里成日这般景象。妈细想想,人家会怎样说咱们,这究竟成何体统?”薛姨妈脸上微微一热:“确是……连累家里体面,叫人笑话了。”宝钗接口道:“贾府是诗礼大家,最重规矩体统。咱们是客,闹出这等没脸的事,主家宽厚,不好开口,那是人家的涵养。可咱们自家继续在此搅扰,便是伤了这份心意,成了不识礼数之人。”

薛姨妈点了点头,喃喃道:“我的儿,你说的是正理,只是你哥哥那边,又当如何?”宝钗道:“搬出去,并非不管他。我已思量好了,吩咐可靠家人去收拾咱家那些旧宅,择两所相邻近又各立门户的院落。妈带着我,与香菱住一处。香菱那病,是心肝血瘀所致,需清静调养,妈年纪大了,也受不得这般日夜惊扰。哥哥与嫂子,让他们自去另一院居住。哥哥让他单独过去,由他屋里闹个天翻地覆,他撞了南墙,再糊涂也会明白过来。薛姨妈望着女儿沉静的面容,说道:“既如此……便依你罢,明儿我先去和你姨娘透个风,也好商量。”

次日,薛姨妈往王夫人处来。王夫人正在房中查看月例簿子,见妹妹神色与往日不同,不似寻常闲话模样,便使眼色让周瑞家的等人都退了出去。丫鬟上了茶,掩门而去。薛姨娘未语先叹了口气,手里握着茶盅,却不就饮。王夫人关切道:“妹妹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还是为着……”她心下已猜着几分,便也住了口。薛姨妈抬起眼,面上带着愧色,低声道:“这没体统的事府内已是无人不知,我实在是……无地自容。”王夫人安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年轻媳妇们脾气大些,也是常有的,慢慢调理便好了。”薛姨妈摇摇头:“蒙老太太、姐姐和姐夫天大的情分,客居了这些年,心里已是感激不尽。如今家里闹得这般不像话,搅扰得府里不得清净,再住下去于情于理都说不下去了。”

王夫人听闻正色道:“哪有为这点家务事就要搬出去的道理?老太太若知道了,定是不依的。”薛姨妈道:“宝丫头说得在理。我们自家的事,终须自家了结。”随后将宝钗的安排对王夫人讲了。并道:“如此既不辜负府里这些年照看的情分,我们也得了清静,两下里便宜。老太太是个最通情达理的,必会体恤我的苦衷。”王夫人默默听了,见她母女思虑已定,连宅院都已筹划妥当,便知去意难挽。她沉吟半晌,便道:“妹妹既已想得如此透彻,我若再强留,倒是我不明事礼了。只是心里实在舍不得。这些年妹妹在身边,有个大事小情,也好商量。这一搬开,便觉空落落的。”

王夫人思忖了几日,寻了个贾母高兴的时辰,将薛家欲搬离另居的事回了。贾母正歪在榻上,闻言,手里捡佛豆的动作微微一顿,静了片刻,方将几粒豆子轻轻放入盘中,叹道:“她们母女,到底生了这个心。这些年我和姨太太一同吃茶闲话,看着那些姊妹们顽笑打闹,早成了分不开的情分。那宝丫头更是个妥帖懂事的,稳重平和,我打心眼儿里疼她。可咱们都是世家大族出来的,最讲究的便是体面二字。薛家如今闹得这般光景,留在府里难免惹人议论,她们母女又是极要脸面的,换作是我处在那个境地,怕也是要这般决断的。”贾母叹了一声,道:“只是心里头,是真真切切舍不得的。”王夫人安慰道:“老太太宽心,等姨太太家里安稳了,再请她们回来便是。”

薛蟠听闻要搬出贾府,竟是头一个赞成的。他因自家屋里这些没脸的事,深觉出入之间,贾府上下人等的眼光都像在暗地里议论他,撞见老太太、老爷、太太更是脸上无光。如今搬回自家宅子,既免了这些不便拘束,往后仍可自在去宁府那边会珍大爷等人,倒是两全其便。

凤姐原是7八九分顽笑的,只是王夫人性情庄重端肃,她素来不敢轻慢打趣。自薛姨妈进府,见姨妈性情随和温厚,又带几分风趣,凤姐除了老太太跟前,便又多了一位可随意说笑、无需拘谨的长辈。如今听闻姨妈要搬出去另住,她心里也满是惋惜不舍。

消息传开,众姊妹、各管事的、大丫鬟们得知薛姨妈与宝钗要走,都纷纷过来探望辞别。这其中最是难过的,莫过于黛玉。不单薛姨妈是她认下的干妈,前番在潇湘馆照料她时,二人同吃同住,朝夕相伴,情分早已胜似亲母女;与宝钗自那日金兰契结后,更是心意相通,情同骨肉。她与宝玉虽情深意重,奈何父母早逝,身边无个能替她做主的长辈,好不容易有了薛姨妈这门依靠,如今却要别离。黛玉选了个无人清静的时辰,独自来到薛姨妈处,行辞别之礼。

黛玉来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闻得一两声秋虫的低鸣。薛姨妈正与宝钗在里间收拾些细软物件,见黛玉独自进来,薛姨妈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上前拉住她的手:“我的儿,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快坐下。”话音未落,已觉黛玉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宝钗已搬了张软垫凳子来,黛玉坐下,抬眼望了望这即将人去屋空的房间,又看着眼前慈蔼的薛姨妈与沉静的宝钗,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半晌才低声道:“妈和姐姐……几时动身?”

薛姨妈在她身旁坐下,轻抚着她的背:“也就这几日了。原想安顿好了再细细告诉你,难为你还特意过来。”宝钗端了盏温热的桂圆茶递给黛玉,温言道:“妹妹身子弱,这时节最容易伤感,更要自己保重才是。我们虽搬出去,离得也不甚远,日后你想来,或遣个人来说一声,我便去接你,一样的。”

黛玉听着这体贴入微的话,看着宝钗关切的面容,又想起卧病时薛姨妈日夜不离的照拂,眼尾泛起薄红。她强忍着泪意,声音却有些哽咽:“这些年,幸得妈疼我,姐姐教我……如今连你们也要去了,这园子里……”她说不下去,只低下头去。

薛姨妈见此,心中大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像哄孩子般拍着,声音里满是怜惜:“好孩子,快别这么说。你虽没了父母,可我这里,早就把你当成自家的女儿了。你记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断不会看着你无着无落。你的终身大事,娘心里头惦记着,也必是要为你做主、替你周全的。你万万不可再存了那些孤苦无依的念头,白白煎熬自己。”

黛玉眼泪无声滚落,宝钗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亦泛起温柔水光,待黛玉情绪稍平,她才执起黛玉另一只手,柔声道:“妹妹听见了?你还有一处家,一个母亲。心里要敞亮些,养好身子最要紧。”又坐了片刻,黛玉恐耽搁她们收拾,起身辞去。薛姨妈和宝钗直送到院门口。

宝玉这几日未曾出门,竟是最后一个得知消息的。这日午后,他歪在里间炕上,似睡非睡间,忽听见外间隐约传来丫头们低低的嘀咕声:“……可不是么,箱笼都捆扎起来了。”“唉,宝姑娘那样和气的人……”“听说是后日?姨太太屋里几个相熟的姐姐,眼睛都哭红了……”宝玉扬声道:“外头是谁?”袭人忙掀帘进来。宝玉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谁要搬走?后日是谁要走?”袭人早知道宝钗要搬走,心中也是依依不舍。宝玉与宝钗这些年情谊深厚,她料定宝玉听了必然难过,又见他近来身子也不大爽利,便一直有意瞒着。眼见瞒不住了,只得轻声回道:“是……是薛家姨太太和宝姑娘。定在后日,就要搬回自家宅子去住了。”

宝玉呆呆地坐在那儿,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一脸茫然,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又问了一句:“宝姐姐也要走?”袭人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不忍,仍重复道:“是薛姨太太和宝姑娘,后日便要搬回自家宅子去住了。” 宝玉这才慢慢回过神来,一股说不出的空洞凉意,从心里头泛上来,他第一个念头竟是:“林妹妹若知道了,不知要怎样伤心!”可紧接着,宝钗那端庄明润的容颜,那永远含着三分体贴、三分持重的神情,便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往日那些“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时光,此刻倒了回来,他是那样依赖过她的博学与安稳,敬佩她的周全,赞叹她的丰美,有她在,仿佛纷扰世事都有一处可以请教的余地。可也正是她,每每说出那些“经济学问”将他从温柔富贵乡中冷冷点醒,令他厌烦又无奈。如今,这令他安心又令他气闷的人,竟也要走了么?

呆坐了半晌,那股空落落的凉意催着他,竟不知怎地站起身来。他也不唤人,自己从架上随手扯了件外袍披上,衣带系得有些歪斜,便径直出了房门。袭人在身后轻声唤了句“二爷”,他像是没听见,脚步虚浮地穿过怡红院静悄悄的穿堂。

秋日的园子,午后人迹稀疏,宝玉只拣了条僻静的沿墙小径。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不知不觉出了园子,已到了薛姨妈院门口,望着里面依稀走动的人影和隐约的收拾声响,竟生出几分怯意,定了定神,才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不高的门槛。

院内箱笼已收拾得七七八八,去了许多陈设,显出几分陌生的空旷与寥落。宝钗正站在廊下,吩咐两个婆子捆扎书箱。秋日淡淡的阳光照在她月白衣衫上。她一转眸,看见宝玉站在月亮门边,便停了吩咐,唇边漾起惯常那温和得体的浅笑,道:“宝兄弟来了。”宝玉道:“姨妈不在么?”宝钗道:“去老太太那儿了。”

宝玉一步步挪过去。满腹的话,想问她为何去得这般决绝,想嘱咐她千万保重,想请日后常回来……可撞上她平静无波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头,只化做干涩的一句:“宝姐姐……这便真要走了?”“是,诸事都已齐备了。”宝钗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离去的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家事。

宝钗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澄澈如秋水,似乎将他那点复杂的、上不得台面的心思,照得通透。她好生轻缓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却沉沉压在宝玉心上。她语气柔和,却也带着一种斩断似水的决然距离,一字一字说道:“往后,你好生念书上进也好,仍爱在这园子里嬉游也好,都要保养好了身子,各自珍重罢。”

不知自己是如何辞别出来,回到怡红院,宝玉对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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