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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25. 第二十四回 星火夜抄终焚己身 积年宿怨渐倾全局

话说王善保家一径来至王夫人上房,如此这般,加叶添枝地回禀了。王夫人又惊又怒,立时来到凤姐屋里,痛责她遗此丑祸。凤姐百般分说,怎奈王夫人正气恼之际,更有那王善保家的在旁煽风点火,终究议定一条计策:趁夜深人静,锁了园门,细细抄检一回。凤姐心下虽深不以为然,却也无奈,只得于晚膳后,领着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等一干心腹陪房,命人将园门掩了,先从上夜婆子住处搜起。

到了怡红院中,袭人等早顺顺从从开了箱匣,任其检视。及至晴雯箱笼,袭人正要欲代其打开,却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所有之物尽数倾出,其性烈如火,凛然不可犯。凤姐在一旁冷眼瞧着,见晴雯这般“豁啷”一声倾箱倒箧,将那王善保家的臊得满脸紫胀,心里不由得暗喝一声彩:“好个爆炭似的丫头!倒替我将这起没眼色、专会挑唆生事的老货,狠狠噎了一回!”

可这称快的念头才起,午后景象便蓦地撞上心头。在王夫人屋里,那王善保家的正是当着众人,拿晴雯作筏子,说什么“仗着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话说得阴毒,字字都戳在王夫人厌恨“轻狂”的痛处。惹得夫人立即派人将晴雯叫来,不巧晴雯正在生病,王夫人一见她钗弛鬓松,衫垂带褪模样,不觉勾起心头之火,骂了晴雯一回,自己见太太盛怒,王善保家的又在,她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调唆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辞,那刻也不敢为晴雯辩解半分。此时凤姐看着晴雯那毫无惧色、清亮灼人的眸子,一颗心却渐渐沉了下去。她这番烈性,却也将她自己置于万千明枪暗箭之下。落在王夫人耳中,便是坐实了“跋扈”二字;落在那些素日嫉恨她的婆子眼里,更是添了十倍告状的由头。凤姐惯会权衡利弊,此刻已看得分明:这气性,在这府里,终究是太容易折了。

潇湘馆内,凤姐素知黛玉心思重,身子又怯弱,忙先软语安抚,只略看了看紫鹃之物便罢,小心回护,情分自与别处不同。秋爽斋里,探春早已得了消息,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她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只许搜检自家箱柜,断不容翻查丫鬟。又指着凤姐,将“抄检”一事指桑骂槐,厉声痛斥了一番。那王善保家的昏聩懵懂,竟未听出话里锋芒直指邢夫人与自己,临走还不知深浅地在将探春衣襟撩了一下,凤姐连忙阻止,已是晚了,已被探春“啪”的一声,一掌打在脸上,厉声叱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

探春更痛心疾首道:“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可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言罢,不觉落下泪来。此言真是字字泣血,满腔悲凉。

探春这般悲愤,悲的合情,愤得有理。此番“抄检大观园”,细细想来,桩桩件件,无不透着末世荒唐、纲常尽毁。昔日国公府门禁森严,闺阁清净如琉璃,如今门禁竟如虚设,任外男私相潜入;闺阁重地,大丫鬟敢约期行秽,遗下那等不堪之物于山石之间。长房夫人邢氏,不为整肃家风,反怀私心嫌隙,竟将这等丑祸当作利器;那起昏聩刁奴,趁机煽风点火,终致深更半夜,如狼似虎直闯诸位千金绣房,翻箱倒柜,形同缉盗。此等行径,休说诗书旧族,便是寻常体面人家,也断无此理。

这一行人到了蓼风轩,竟从丫鬟入画箱中寻出一包男人鞋袜并些金银锞子,系其兄所寄。惜春年幼心孤,生怕沾染,反立逼凤姐将服侍她多年的入画带走,道:“嫂子别饶他。”其性情之冷僻决绝,于此毕现。

及至迎春的缀锦楼。谁知那王善保家的翻检自家外孙女司棋箱笼时,竟抖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缎鞋,更有一个大红双喜笺帖,上写私约之语,那肇祸的绣春囊亦赫然在内。王善保家的只觉“现世现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寻个地缝钻入。司棋却只垂首默然,并无惧愧之色。这一番兴师动众的抄检,最终竟在首事者至亲身上人赃俱获,实乃绝大讥讽。凤姐冷眼旁观,心中称愿,众人无不掩口讪笑。至此,“惑奸谗抄检大观园”这出闹剧,虽以司棋被拘、王善保媳妇自取其辱而收场,然经此一夜,大观园内月光惨淡,花影萎顿,惊惶疑惧之气,已悄然弥漫,再难消散。

抄查完毕,凤姐回来安歇,不想夜里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次日起来发晕,遂不能支。

次日清晨,宝钗至母亲薛姨妈处问安,宝钗将昨夜抄检之事说了,薛姨妈听得叹息连连。宝钗道:“园中各屋皆被搜检,独蘅芜苑未入。府上待我们以客礼,自然不便查问。然众人皆过此一关,唯我置身事外,这‘清白’二字,反倒落了形迹,再住着也无意味了。”

她言语平和,却字字清醒,“再者,自前番姨母命我暂助三妹妹理家以来,所见所闻,无非是各房掣肘,旧例难行。我们终究是客,眼见主人家如此,再居其间,实为不智。”薛姨妈点头称是:“我的儿,你想得周全。咱们原为亲戚情分住着,如今既生了这等尴尬,搬回来最好,彼此清净。只是云姑娘若随你搬过来,老太太那边便说不过去。”宝钗微微一顿,“依我看,稻香村地方宽阔,李纨大嫂素日又最是慈厚稳妥,琴儿、绮儿、纹儿几个也在彼处同住。不如让云丫头暂移过去,既全了咱们的礼,她也多伴伴,更为便宜。”

薛姨妈闻言道“既如此,便先去与你珠大嫂子细细商量,诸事安排停当了再动,方不显得仓促。”从薛姨妈处出来,宝钗先打发丫头去秋爽斋和蘅芜苑,请探春、湘云往稻香村来,自己则携了随身丫鬟,先一步往李纨院里去。

当日一早,惜春因昨夜抄检出丫鬟入画箱中藏有她哥哥私下寄存物件,便命人请尤氏过来,执意要她将入画带走。尤氏见入画跪地哭泣,又念及她服侍惜春多年,细心妥帖,所犯之事也非大恶,便与惜春的奶娘一同婉言相劝。谁料惜春年岁虽小,心性却极冷极硬,任凭旁人如何劝说,竟丝毫不为所动。说到激切处,她连宁国府那边许多不堪的旧事也一道揭了出来,言语如刀,掷地有声。尤氏被她噎得心中暗恼,却碍于身份体面,不便当真与惜春争执,只得赌气吩咐婆子:“既如此,便把人带出去罢!”

再说尤氏从惜春那里出来,心绪烦乱,本欲往上房寻王夫人说话。随行的老嬷嬷却悄悄拉住她袖子,低声道:“奶奶且慢往那边去。方才甄家来了几个人,神色慌促,还抬进来几箱东西掩在屋里,只怕……是有什么瞒人的事。”尤氏闻言,脚步一顿,想起昨日隐约听贾珍提过一耳朵,喃喃道:“是了,昨日老爷说,甄家坏了事,现今已被抄没……”话音渐低,她便不再往前,转身默默往李纨处去了。

宝钗刚进稻香村院门,正撞见尤氏也在,宝钗便从容落座,款款说道:“家母近日身子不爽利,府中又无人照拂,我想着搬出去伴她几日,也好晨昏伺候。”昨夜才经抄检之祸,今日便急着迁出,这番用意,已是尽在不言中。尤氏与李纨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唇边掠过一丝浅笑。宝钗又转向李纨道:“云丫头素日与我一处住惯了,我这一走,劳烦大嫂子暂且收留,让她搬来稻香村同住几日。”话刚落音,便见探春、湘云联袂而至。

宝钗遂将搬离的缘由又说了一遍,探春听罢,爽利点头:“很好。便是姨妈大安了,你不回来,也是正理。”尤氏在旁笑道:“这话就见外了,哪有咱们撵亲戚走的道理。”探春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怒气:“与其等日后有人存了撵人的心思,闹得难看,不如我今日先撵了。咱们原是一脉的亲骨肉,如今倒成了乌眼鸡一般,恨不得你吞了我,我吃了你!”

众人皆知她还在为昨夜抄检之事愤懑,更晓得话中所指是邢夫人那边,一时都敛了声息。湘云站在一旁,听着宝钗要走,心里早已五味杂陈。她本也是寄人篱下,自然懂宝钗的难处;再看这府里如今乱象丛生,亲骨肉反目成仇,一时只觉满心失落,更添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到了晌午,贾母处传饭,尤氏、宝琴在陪着贾母闲话。贾母念着探春,便命琥珀去叫她过来一同用饭。一时摆上饭来,各色菜蔬虽还精致,却比往日少了些丰盛气象。小丫头给尤氏盛了一碗白粳米饭,尤氏刚拿起筷子,贾母瞥见,便问鸳鸯:“今日怎么给尤氏吃粳米?鸳鸯闻言答道:“如今厨房里已是可着头做帽子,要一点富裕也不能了。”贾母听罢,眉头微微一蹙,王夫人忙道:“这两年旱涝不定,细米就更艰难了。”贾母遂用了一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笑话遮掩了过去。

饭后尤氏陪贾母说话取笑一阵才回东府。那宁国府中,近日也别有一番景象。自居丧以来,贾珍不得游玩,渐觉无聊,便生出个破闷的法子,以习射为名,邀集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头几日还当真拉弓赌彩,不几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或抹抹骨牌,赌个酒东而已,再后来,竟至公然开局,夜赌起来。贾珍自为局主,薛蟠、邢德全等一干纨绔与子弟,并许多趋奉陪客的豪奴,皆聚于此,一时呼幺喝六,耍钱吃酒,无所不至,将个国公府第,闹得乌烟瘴气,如市井赌坊一般。

当晚,贾母命鸳鸯将贾政与王夫人唤至上房。屋内只点着一盏明角灯,光影昏黄,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壁上。贾母端坐炕上,命二人坐下,鸳鸯会意,悄声掩了门,自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守着。

一时无话,只闻得西洋座钟的滴答声响。贾母也不寒暄,目光沉沉地望着贾政,开口道:“你且把金陵甄府的事,从头至尾,细细说与我听。朝廷动这样大的干戈,是以什么名目?”贾政欠了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回老太太,明面上的罪名,是‘亏空官银,侵挪公帑’。”贾母闻言,眉头微蹙:“这倒是旧账了。当年先帝南巡,四次驻跸他家,那银子花得如同淌海水一般,后来亏空得实在遮不住,莫说是薛家,便是咱们府上,难道没暗地里帮着填补过?怎么陈年的旧稻谷,如今又翻出来晾晒?”“母亲明鉴,”贾政的声音更沉了几分,“旧账或许有之,但此番,只怕是新累的亏空。甄家在金陵,排场素来极大,起居用度奢靡无度,送往迎来更是……况且,谁人不知江南织造、盐务是皇家的差事,往来皆是天潢贵胄、部院大员,哪一处应酬疏忽得起?年深日久,便是金山银海,也难免掏空了。”贾母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各地州府,钱粮上有短缺挪移,也是常情。先帝仁厚,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贾政向前倾身,语气里带上了不容错辨的凝重:“今上却最恶官员奢靡亏空。儿子听闻,已下严旨,要全面清理天下钱粮,除却西北用兵的省份,其余若有亏空,必须限期如数补足,逾期严惩不贷。”他略顿了一顿,喉头滚动,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更有一层……听闻查抄的谕旨里,特意指明,要将甄家历年与先帝爷往来的奏章、书信,悉数封存,解送进京,一片纸也不许遗漏。”屋内霎时静极。贾母垂下眼帘,仿佛自语般低声道:“这般看来……皇上心里,终究还是搁着当年立储的旧事啊。”

王夫人见贾母神色凝重,沉吟不语,便轻轻接过了话头,将声音放得又柔又缓:“今日午后,甄家确是来了几个心腹的家人,神色慌促,抬进来几箱东西,封得严严实实。他们说,是早年咱们府上修盖省亲别院时,提走了存在甄府的五万两银子,剩下如今原封奉还。媳妇看那光景,倒像是甄家预先得了风声,赶在抄家前,紧着将这一些送出来。”贾母倏地抬眼,目光如电:“来的人,可是甄府在册的家生子奴才?”王夫人忙摇头:“媳妇细细问过,都不是。若是逃奴,便是天大的干系了。媳妇已重重赏了他们盘缠,打发他们从后门悄悄出去了。”贾母听了,这才缓缓颔首,浑身的力道仿佛骤然松了,显出一丝深重的疲惫。她向后靠在锦垫上,阖了眼,半晌才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倦意:“我知道了。你们且下去罢。这些事……容我慢慢地想一想。”

贾政与王夫人不敢多言,起身肃礼,悄步退了出去。鸳鸯这才轻轻推门进来,只见贾母独自坐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一动不动。

抄检大观园后,园中人心惶惶,诸般是非扰得人不得安宁。惜春本就性子清冷,不恋俗世繁华,经此一事,更觉红尘喧嚣。恰逢西山净月庵庵主静慈师太进城,来荣府走动。王夫人知惜春一向喜静,又常读佛经,便命嬷嬷引了静慈往藕香榭来相见。那静慈师太年纪虽轻,却生得眉目疏朗,举止从容,全无寻常来府那些尼姑的逢迎之态。惜春与她谈得投契,竟留坐了半日。自此,静慈每回进城,必来藕香榭探望。两人或谈佛理,或论经文,渐成方外知己。惜春于红尘扰攘之中,也算是寻得了一方清净。

次日是八月十四,因是孝家不得过十五,贾珍便在八月十四这晚,在会芳园丛绿堂中摆下酒席,与众子弟开怀赏月作乐。三更时分,忽听得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众人皆毛发倒竖。贾珍厉声喝问,无人应答。紧接着,只闻一阵风声过墙,恍惚中竟见祠堂方向有门窗开阖之响,众人战栗不已。贾珍的酒早已吓醒了一半,勉强镇定,命人掌灯去看,却并无人迹,唯有月色凄清,松柏森森。便草草散了席。倒是尤氏有所感知,先人虽远,然气运相关,凡有吉凶者,必先示之,此处近先祖祠堂,那宁国公在天之灵,见后代门庭秽乱、子孙荒唐不羁光景,岂能安然?然心里虽如此想,嘴上却是不敢对贾珍说的。

荣府这边,八月十五之夜,贾母率众人在凸碧山庄赏月。虽铺设了团圆之宴,却因宝钗姊妹家去、李纨凤姐二人皆病,宝玉因晴雯病重意兴阑珊,席上便觉冷清了许多。贾母强打精神,命人吹笛助兴,那笛声从桂花荫里悠悠传来,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又想起几代交好的甄家此时遭了难,不觉堕下泪来;众人一时之间,也俱生凄凉寂历之意。

且说宝玉那日应了贾芸所托,便将此事放在心上。他知凤姐如今病着,诸事懒怠,不如先寻平儿透个口风。这日见她独自在廊下吩咐小丫头熬药,便踱了过去。平儿见他来了,忙问何事。宝玉将贾芸所求之事,并他二人这些年彼此存心、如今贾芸在外已立住脚等情由,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我瞧着是件积德的好事。凤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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