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话分两头,且说旧年薛蟠以为柳湘莲也是男风之辈,前去骚扰,被柳湘莲痛打一顿,自觉没脸见亲友。恰逢家中老伙计要回苏州置办买卖,薛蟠便揣了些银两,索性跟着一同南下避羞。转年开春,他押着货物返程,行至平安州地界,竟遭一伙强人拦路,货物被一抢而空,连他主仆数人的性命都岌岌可危。正巧柳湘莲打此路过,当即出手打退强盗,不仅夺回了货物,还救了薛蟠等人的性命。经此一事,二人往日的嫌隙尽数冰消,反倒义气相投,结为了异姓兄弟。
这边贾琏晓行夜宿,赶了几日路,正撞见薛蟠、柳湘莲一行人,心中好生纳罕。待薛蟠将前因后果细说一遍,贾琏才恍然大悟。薛蟠还笑道,回去后要给柳湘莲寻处宅院,再替他定门好亲事。贾琏听了这话,顿时大喜过望,忙将自己娶了尤二姐、如今正要替小姨尤三姐寻个好归宿的事说出来,直言尤三姐品貌性情都好,正好堪配柳湘莲。三人合计一番,都觉此事甚妥。柳湘莲还要向南二百里外去看望姑母,便将自己传家之宝,那对鸳鸯剑之中的一把给了贾琏,待其先回家时,交给尤三姐作为信物。贾琏还再三叮嘱薛蟠,先别将自己偷娶尤二姐之事往外声张,免生枝节。三人分路而走不表。
话说贾琏到了平安州,见过节度使,交割完公事,节度使叮嘱十月再来一回。次日便策马往家赶。到家将路上巧遇柳湘莲,已替她订了婚事讲了出来,并将那把剑递给三姐。三姐喜不自胜,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
转眼到了八月,柳湘莲探毕姑母归来,约了宝玉见面,交谈之间问起贾琏偷娶尤二姐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也不敢多管。”显然此事已是传了出去,被凤姐知道也是迟早之间。宝玉素知他凤姐姐秉性,自然不敢多说什么。随后,柳湘莲又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拍手道:“大喜!难得这个古今绝色!”柳湘莲听宝玉这样说,反倒心中起了疑:“既如此,求娶者必众,他和我平素未必那么相厚,为何对我关切至此?路上匆匆再三要定,难道女家反倒赶着男家不成?”宝玉道:“既许了定礼,如何又疑惑起来,你原说要个绝色的,如今得到个绝色的便罢了,何必再疑?”柳湘莲又问:“你如何知她是绝色?”宝玉随口道:“他是珍大嫂子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前一阵子在那边守灵一个月,怎会不知?”柳湘莲听了,跺脚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狮子干净,只怕连猫狗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王八。”
柳湘莲出来,便一径来找贾琏。贾琏忙迎了出来,柳湘莲便寻了个藉口道:“客中偶然匆忙,谁知家姑母已于四月间定了弟妇,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尤三姐在房内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翻悔,便知他在贾府得了消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便摘下剑来,出来说道:“你们不必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柳湘莲,右手回肘将剑只往项上一抹。顿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哪里去了。
尤三姐寻了短见,柳湘莲扶尸体大哭一场,自悔不及,原来尤三姐这等标致,又这等刚烈。柳湘莲出来昏昏默默到了薛蟠为他找的新房,忽见三姐进来,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说罢便走,柳湘莲不舍,欲上前拉住,一阵香风,三姐无影无踪了。睁眼一看,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位瘸腿道士,柳湘莲忽觉得万根烦恼一挥而尽,竟随那道士去了,不知所踪,空余这段扼腕叹息之公案。
这尤三姐之死,柳湘莲出家,贾府内外震惊,议论纷纷,有的说这柳湘莲薄情寡义,悔婚之举生生逼死了尤三姐这等刚烈红颜。共情者无不念着三姐泣诉:“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
然则,柳湘莲一众江湖密友却细究起那五年光景里的真实行止,便知这悲剧的经纬,远非“痴情女负心汉”那般简单。三姐口中“五年痴情”,原非两人曾有过山盟海誓、私订终身,不过是五年前她偶然见了柳湘莲一面,便暗生情愫,立誓非他不嫁,纯属一厢情愿单相思罢了。那柳湘莲彼时不过是串戏途中惊鸿一瞥,何曾认得尤三姐是谁?更不知世上有这般一位女子,将终身寄托在自己身上。
更不堪的是,这五年之间,尤三姐并非守身如玉、洁身自好。她久与贾珍、贾蓉父子厮混一处,行止不端,没了女儿家的清白名节。这些腌臜事,已是成了她身上洗不净的污点。她在屋内听到柳湘莲翻悔,便知他在贾府得了消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这已表明她一早便有此耽心,只是冀望柳湘莲不知而已。
柳湘莲虽性情放荡,素有眠花宿柳之名,可终究是世家之后,身带英雄气节。平日里的风流不羁,不过是江湖浪子的疏放行径,真到了谈婚论嫁、要娶正牌夫人之时,岂能不看重对方的身心清白?他与贾琏那般荤素不忌、只求一时快活的纨绔终究不同,让他娶一位声名狼藉、淫奔无耻女子为妻,断无可能。即便当日被蒙在鼓里,与三姐成了亲,纸终究包不住火,日后一旦知晓她过往行径,休妻之事亦是必然。
尤三姐性情刚烈,以死明志固然令人惋惜,可柳湘莲一众友人,却觉得他无端背上了“冷血薄情”骂名,分明是江湖侠客,在无尽悔恨与世人误解中,以退出尘世为终局,更是冤枉。二人玉石皆焚,究竟是谁负了谁?
却说尤三姐自戕,柳湘莲出家,薛蟠好不容易与柳湘莲这等人物结成兄弟,转眼又没了,因此而痛哭不已。过了二十来日,才理出两大箱子在江南专门给母亲、妹妹带来的东西。给妹妹的又都是当地各色精致小玩意,宝钗见了十分喜欢,除自己留下用的,将东西一份份配合妥当,酌量分派,只有黛玉的比别人多。并使婆子丫鬟送往各处。
黛玉收到,看是来自家乡之物,未免触景生情,暗想:“我乃江南之人,家中再无姓林的来看望,带些东西,让我也送送人。可见人若无骨肉手足,是最寒苦的。”想着泪水便下来了。紫鹃正劝着,宝玉来了,一看便知黛玉为何,却又不便说破,东拉西扯逗黛玉,又拉她来宝钗处来道谢。三人说笑了一回,宝玉与黛玉才回来。
袭人见宝玉回来,便问:“可曾同林姑娘往宝姑娘处道过谢了?”宝玉遂将黛玉如何感物伤怀、自己如何宽慰,又同去宝钗处的情形说了一遍。袭人听了,点头道:“宝姑娘这番心意,想得周全。别的姊妹们都有亲的热的在跟前,独林姑娘离家千里,又没了亲人。况她二人既认了干姊妹,薛姨妈又疼林姑娘认作干女儿,比其它人多给些礼物,也是应当的。”宝玉笑道:“你是个会评理的公道人。”袭人又道:“你既回来,便同晴雯她们好生看屋子,你知琏二奶奶素来待我很好,她生病我要去看看。”晴雯在旁听了,接口道:“是该去瞧瞧。你素日不得闲,今儿难得凑巧。”宝玉也笑:“我才夸你公道,这又是个周到人儿了。”袭人一面整理衣裳,一面道:“你也别夸我,只是在家和她们好生玩儿,别又倒头就睡,小心睡出病来。”又转身叮嘱了晴雯等人几句,这怡红院主仆三人间,好一幅春风和气,情意洽然,不必言说的亲厚小景。
袭人到了凤姐处,正逢凤姐与平儿低声说着什么,一见是她,凤姐忙换上笑脸相迎。三人说笑一番,平儿与袭人又将巧姐夸了一回,袭人才告辞回怡红院。一路上却想着:凤姐方才笑得总有些勉强。回来私下与宝玉提起,宝玉心中暗叫不好,莫非琏二爷私娶尤二姐的事,叫凤姐姐知晓了?袭人素日只留心屋内之事,不是那等打听闲话的,想必尚未听闻。便拿别的话遮掩过去。
原来方才凤姐确是在与平儿说贾琏这桩事。日前,为凤姐办事的旺儿听见兴儿偷偷对小厮喜儿议论新奶奶尤二姐,其实旺儿早知此事,却不愿从自己这儿生出事端,只呵斥二人胡言。不料被前头一个小丫鬟听见。这小丫鬟不知轻重,为讨凤姐欢喜,竟悄悄告诉了平儿。平儿本也不想多事,但既已被丫鬟说破,只得如实回明。凤姐听了顿时大怒,立唤旺儿、兴儿来问。眼见瞒不住了,兴儿只得将这事一五一十全盘招出。
凤姐听罢,只觉一股无名火从脚底窜上头顶,胸口突突乱跳,指尖攥得发白。平儿在旁见她脸色铁青,忙递上一杯凉茶,却被她扬手挥开。这怒火中,既有被欺瞒的羞愤,更有对贾琏荒唐行径的鄙夷,她素知贾琏好色无度,却未料他竟荒唐到这般地步!那尤二姐本是宁国府的边缘人,与贾珍、贾蓉父子厮混的秽闻,府中稍有体面的主子仆妇谁不暗知?贾琏偏被那点美色迷了心窍,竟不顾她过往行止不端,甘愿在国孝家孝期间,背旨瞒亲、违逆朝廷礼法,简直是荒唐至极!
凤姐转念一想,又觉这荒唐背后,藏着贾府上下难明的心思。府里主子们对贾琏偷娶尤二姐或许颇有微词,但若论 “纳妾” 本身,多半是默许甚至暗许的。何也?只因她王熙凤嫁入贾府多年,虽掌管家权、风光无限,却始终未能生下儿子,先前好不容易怀下一胎男孩身孕,偏又小月了,自那后身子便亏空下来,再难坐胎。贾琏身边虽有平儿,可她素来被自己看得紧,一年到头也难得与贾琏亲近一两回,实则与无妾无异。贾府这般世家大族,“子孙绵延、后继有人” 历来是头等大事,老太太、老爷、太太心中岂能不急?是以贾琏纳妾,在他们看来,本是延续香火的正经事,凤姐不知,那直性子的薛蟠知贾琏偷娶后,竟脱口而出 “早该如此,都是舍表妹之过”。在他眼中,贾琏无子,本就是凤姐 “善妒不容人”,如今贾琏自寻出路,反倒合了情理。
凤姐心下估量,在贾琏心中,怕是早已算准了这层利害。他料定只消尤二姐能生下儿子,老太太念及嫡曾孙,老爷太太顾着香火,必然会接纳这位 “二奶奶”;到那时,木已成舟,自己再吵闹,也不过是 “妒妇” 作态,又如何动摇尤二姐地位。
思前想后,凤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须得如此如此方妥。主意已定,也不告诉平儿,反外面作出嬉笑自若,无事的光景,并不露出恼恨妒忌之态。于是叫来旺等来吩咐,收拾厢房,裱糊铺设等语,平儿与众人皆不知何缘故。
上次贾琏去平安州,节度使嘱咐十月再来一次,凤姐待贾琏一走,便换上一身素净衣裳,只带着平儿与几个心腹媳妇,悄然而至尤二姐住处。见了尤二姐,未语先垂泪,执手诉起衷肠:“我如今知道妹妹在此,真是欢喜不尽。妹妹这般人品,竟在外头受委屈,全是我的不是。妹妹不知,我早劝二爷正经纳一房好生养的子嗣,偏他怕我多心,竟行此瞒天过海之事,倒教我落了个‘妒’名。” 说着又拭泪道,“如今我亲自来接妹妹回家,咱们姐妹一处同住,同心协力侍奉二爷。我身子不好,又没能为二爷生下儿子,妹妹若将来生下一男半女,于我、于贾家都是莫大的恩德。”一番话说得恳切至极,尤二姐本是个心实耳软之人,见凤姐如此“贤德大度”,先前那些疑虑恐惧顿时消散大半,心中反倒生出感激来。不多时,便收拾了箱笼细软,随凤姐的车辆进了贾府。
那边贾琏到了平安州,偏值节度使巡边在外,一个月方回,只得住下等候,及至回来将事办好,回程已是两个月了。
凤姐先叫人将尤二姐细软安置在收拾的厢房内,再将二姐带进园子里一处僻静住所,并带她来见李纨,大观园中众人也知道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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