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掌灯时分,王夫人使唤丫鬟来寻跟宝玉的人问话。袭人忖度一番,自行前往王夫人处回话。待至房中,说了几句宝玉伤势,见王夫人独坐,便道:“今日奴才斗胆说句逾矩的话——二爷这顿打,也该趁此机会规劝了。
王夫人闻听“规劝”二字,正触心事,忙问端的。袭人近前悄声道:“我另替太太悬着一桩心。二爷年岁渐长,林姑娘、宝姑娘又是表姊妹,虽说是兄妹,到底男女有别。日夜一起起坐不方便,由不得人悬心。若有些风吹草动,二爷一生声名品行岂不完了。”
此次来见王夫人前,袭人心里便翻来覆去,煎熬了好几夜。她深知宝玉的性子,若教他知道是自己在太太跟前进言,要他搬出园子去,必认定是她挑唆离间,薄了他与林姑娘的情分。到那时,宝玉待她的那份心,只怕半分也留不住了。没了宝玉之情,她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盼头?可若不说,只管闷在心里,万一将来闹出些什么不才的事来,宝玉这一生的声名品行可就全完了。那时她纵是悔断了肠子,又济得什么事?思来想去,到底横了心:宁可惹他恼了,与自己生分疏远,也要拼着去搏他一世清名。
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一般,忙拉住手问:“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但不知可有什么实在形迹?”袭人忙道:“形迹倒无,只是防患未然要紧。不如求太太吩咐,变个法儿让二爷搬出园来才好。”王夫人听了,长叹道:“我的儿!你竟明白这些道理。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不由得握住袭人的手,忽然觉得:这孩子竟像比自己还怕宝玉出事。
那日晚间,薛蟠酒气熏天回来,劈头便遭薛姨妈、宝钗责问在外挑唆人告宝玉,这回薛蟠却是真真受了冤枉,急得赌身发誓,口不择言间竟说妹妹是因着“金玉之说”护着宝玉,直把宝钗气得哭了一夜。
次日黛玉在园中见宝钗走过,无精打采,眼上有哭泣之状,黛玉心下便认定她是为宝玉被打伤心,便笑着刻薄她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宝钗正满腹委屈,没理会她,低头走了。见宝钗走了,黛玉也后悔自己说得过了。
黛玉独立于花阴下,远远望着怡红院,人来人往,内心盘算:黛玉独自立在花阴下,远远望着怡红院那边人来人往。她心里暗暗纳闷:“怎么不见凤姐姐?便是再忙,也必来打个花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欢喜……”正猜疑间,抬头看时,只见贾母搭着凤姐的手,后面邢夫人、王夫人一干媳妇丫头簇拥着过去了。黛玉望着那边簇簇拥拥的人影,心里又酸又涩,不觉低下头去,暗自思量:“我方才那样说宝姐姐,原是我不对。她哭她的,碍我什么?何苦拿话刺她。只是我这张嘴,素日里刻薄惯了,总改不掉。”又想:“凤姐姐来瞧宝玉,原也是常情,谁不知道他俩一向姐弟情深,我怎就想到‘讨好卖乖’上头去了?难道人家对宝玉好些,都是假的?独我待宝玉是真?”想着想着,心里越发乱了起来。
自幼失了父母,投奔外祖母家来。虽老太太疼她,到底不是自己家里。看着别人有爹有娘,兄弟姐妹在一处,她只一个人。于是看什么都先存了三分疑:人家笑,疑心是笑她;人家哭,疑心是假哭。连凤姐那样爽快的人,也要揣度几分。其实凤姐不用说待宝玉,即便是待自己,何尝不是真心?平日的吃穿照料,哪一件不是实心实意?便是宝姐姐,伤心也是应该的,宝玉被打成那样,园中哪个姐妹不伤心?
黛玉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可一转念,又想起自己无依无靠,孤零零站在这花阴底下,人家团团围在宝玉床前,她连进去的由头都没有。方才那点悔意,又被这一股凄楚盖了过去。她叹了口气,心里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样多思多虑最是伤身。总将他人好意度作虚情,擅揣世情,便是自筑荆棘之墙,刺人更伤己。可是明知是伤,又怎能不想?”风拂过花枝,洒了她一肩落花,她怔怔地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贾母等一众人刚出宝玉房,还是趴在床上的宝玉连忙伸出手拉住袭人坐在自己旁边,道:“你站了这半日,可乏了?”两人挨着一阵,宝钗丫鬟莺儿来帮着打络子,宝钗接着也来了。袭人出去端了两碗菜进来,道:“奇怪,太太打发人送来给我,还不让过去磕头,从来没有的事,怪不好意思的。”宝钗笑道:“明个比这更不好意思的还有呢。”袭人知宝钗不会轻嘴薄舌奚落人,她话内有因,遂不再说下去了。
宝钗是从薛姨妈那儿听说。那日王夫人与凤姐商量,说起袭人素日稳重,宝玉挨打后尤见其忠心,欲将其月钱提至二两一吊,从自己份例中拨给。凤姐笑道:“太太既看重她,明堂正道开了脸岂不更好?”王夫人却虑及宝玉年少、贾政不喜,只嘱凤姐暗中照应。凤姐转头便吩咐月银从官中出,又补足袭人姨娘份例的缺额,连赵姨娘、周姨娘的旧例也一并料理明白。凤姐对薛姨妈说道:“姑妈听了?我说过的。”薛姨妈亦道:“早该如此!那孩子行事大方,心里有杆秤。”王夫人见皆以为然,心下更觉妥帖。
有袭人等日夜精心伺候,又有贾母、夫人并众姐妹的抚慰,宝玉伤势一日好似一日,贾母传下话:“老爷若传宝玉,就说我说的,打得重了,养几个月才走得。”荣府这方才渐渐恢复了往日气象。
虽说宝玉身上伤势渐渐好了,可心里一处伤却不时泛出来——那个被他一句话断送了性命的丫头。他闭了眼,暗恨自己:怎么就在太太榻前,说出那样没分寸的顽笑话来?明知太太最恼这个,偏不知进退、不顾场合,拿她一个无倚无靠的丫头作儿戏。更可恨的是,金钏被撵出去,他竟连一句求情的话也不敢说。若当时等太太气消几分,硬着头皮认个错;或是到老太太跟前舍下脸面求一求,以老太太素日疼他的情分,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他偏不声不响,由着人家去死。一句顽笑,一阵沉默,便断送了一条命。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那里配叫什么“多情公子”?分明是个糊涂虫,更是个凉薄人。
那井里淹死的丫头,在太太嘴里不过是个“糊涂行子,想是失脚掉下去的”;太太说“赏他娘几两银子发送罢了”,轻飘飘的,像掸去衣襟上的灰。可金钏也是个人,也有爹娘疼她。他在屋里挨了打,老太太、太太、凤姐姐、姐妹们,哭的哭,疼的疼,忙乱的忙乱,何等热闹?那井台边,又是何等凄清?这府里的人心,一头是金玉,一头是草芥。他想着想着,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不是为自己疼,是为金钏冤。
这豪门望族之内,悲喜从不相通。府中丫鬟如云,其中却有五位顶尖人物:贾母处的鸳鸯、宝玉房中的袭人、随元妃入宫的抱琴、王夫人跟前的金钏,还有凤姐倚重的平儿。这五人几乎是一处长大,情分自与别个不同。金钏年纪最幼,生得一副水晶心肝,平日笑靥如花,最是天真烂漫。怎料抱琴随着元春进了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如今金钏又含冤赴了黄泉。昔日五个姐妹,转眼只剩得三人,近来每每相见,虽不言语,眼底却都藏着物是人非的凄凉。
宝玉挨了打这些天,鸳鸯心里像揣着件事,不得安宁。她总是想起金钏儿往日言笑模样。又思及今时井台边的冷清。这日服侍老太太睡下,脚下便不由自主地踱至廊下。恰见平儿提着个灯笼,从凤姐院里出来,像是要往园子里去,二人便撞了个对脸。平儿见是鸳鸯,忙站住脚,低声道:“姐姐怎么还没歇着?”鸳鸯叹道:“心里乱得很,哪里睡得着。你这是往哪里去?”平儿四下里望了望,见无旁人,才凑近一步,声音愈发低了:“不瞒姐姐,我……我想去那东南角上看看。虽说人死不能复生,可心里这坎儿,终究是过不去。白日里人多眼杂,只好趁这时辰……”
鸳鸯一听,正中心事,便拉住平儿的手道:“难为你想着!我心里也是这般计较。我们一处长大的,难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言罢,眼角又红了。平儿道:“正是这话。我还想着,要不要唤上袭人?她近日虽忙乱,心里只怕比我们更煎熬。”鸳鸯点头道:“极是。她此刻应在宝玉外间守着,我们顺路去望一眼。”二人便悄悄入园行至怡红院。只见院中灯火已熄了大半,唯有外间还透着一丝微光。鸳鸯轻轻叩了下窗棂,不多时,袭人披着衣裳出来,见是她二人,面露诧异。平儿便将祭奠之意说了。
袭人闻言,眼泪便扑簌簌落下来,点头道:“我……我正想着这事,只是不敢擅自离开。二位姐姐既有此心,我……我无论如何也要去的。”说着,忙转身进去,悄悄取了些东西袖了,又嘱咐了麝月几句,这才出来。
三人会在一处,也无需多言,悄无声息地往那东南角井边走去。夜风穿过竹叶,飒飒作响,更添几分凄凉。月色凉浸浸地洒在石阶井栏上。鸳鸯手里捧着一个素纱包裹的小包,走至井边,默默地将里头几样精巧糕饼并一碟新鲜莲蓬供上,强忍着不落下泪来,只低低道:“钏儿,你也是个傻的……”一声长叹,似将这高墙内无数不能言说的委屈都叹了出来。
平儿在一旁,悄无声息地焚化了一叠纸钱。火苗跳跃,映着她平素温和此时却满是凄楚的面庞。她想起金钏往日穿着王夫人赏的旧衣裳,笑嘻嘻的模样,心头便如针扎一般。因悄声道:“这些你且拿去,在那边……别再受委屈了。我们这起人,今日看着好,明日不知怎样。你倒先干净了……”话音未落,已是难言。
袭人最后上前,她因宝玉伤了,熬得脸色煞白。她从袖中取出两方素日里金钏夸过花样好的新帕子,就着平儿未熄的火苗点燃了。火光腾起,照见她眼中泪光点点。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物伤其类的悲戚,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自责,她已把自己与宝玉连为一体,宝玉此番祸事,仿佛也是她对金钏不起。她只合掌喃喃,语音轻得听不见。
一阵夜风倏地旋过,吹得纸灰打着转儿飞起,三人皆是一个寒噤。彼此对望一眼,这份哀思,也只能藏于这夜色中。鸳鸯拉了拉二人的袖子,三人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里,空留那井台寂寂,月光如水。
宝玉自挨打后,更得贾母溺爱,终日在大观园中逍遥自在。宝钗、湘云等见他此番遭难,又趁机劝解些仕途经济的道理。宝玉竟勃然变色,斥道:“好好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得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琼闺绣阁中也染此风,真真辜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
宝钗明知宝玉深厌此道,却仍三番五次进言。宝钗那日探他回来,独坐房中,心里翻来覆去,静不下来。她想起自己屡次劝宝玉读书进取碰了壁,方才又刚开口,宝玉便“咳”了一声,拂袖而去,丢下她满脸通红,连袭人都在一旁捏着汗,以为她定要恼了。可她恼什么呢?她若是真个城府深沉、计较得失的人,又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自讨没趣?不过是想他好罢了。
林妹妹从不劝那些话,那方是宝兄弟知心。可宝玉是什么人?荣国府的嫡孙,老祖宗的命根子。宁荣二公在九泉之下,盼着子孙光耀门楣,若见贾府后继无人,只怕眼睛都闭不上。便是薛蟠那等浑人,尚且知道宝玉过得荒唐。寻常百姓家的男子,还得担起养家糊口的担子,何况公侯嫡裔?难道只管吟风弄月、葬花画蔷,就算尽了做人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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