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等座车厢里的木质座椅很硬，蒸汽轮机运转的震动，顺着地板传导上来。

薇拉靠在窗边，将那只深棕色的手提皮箱放在脚边，用裙摆遮挡大半。

这节车厢里，大多是提着劣质皮包的行商，和戴着旧礼帽的职员。

过道对面，两个男人正在争论近期粮价的波动。

薇拉收回视线，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

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列车就会抵达廷根。

手边有一万两千镑的现金。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治安相对宽松、没有军情九处严密布控的内陆城市，这些钱足够支撑她换一个身份，以及雇佣一些不知道底细的地下非凡者充当保镖。

查尔斯肯定会在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一早发现资金的去向。

他的反应不需要去猜。

一个筹划着大规模邪神降临仪式的疯子，发现自己用来运作仪式的底牌被偷走，掀起的搜捕绝对会波及整个贝克兰德。

但不管他在贝克兰德怎么发疯，廷根距离那里有四个小时的车程，是他在明面上的布局盲区。

时间，在车轮的规律撞击声中流逝。

下午四点四十分。

列车减速，刺耳的汽笛声响起，白色的蒸汽遮蔽车窗。

“廷根市到了。”乘务员在走道里喊话。

薇拉拎起皮箱，顺着人流挤出车厢。

相较于终年被雾霾笼罩、带着刺鼻煤烟味的贝克兰德，这里的空气里，带着一点霍伊河的水汽。

气温不到三十度，阳光穿过穹顶的缝隙投射在站台上。

顺着出站口走到街边，薇拉将皮箱换到另一只手。她需要先找一个远离市政厅和警察局的旅馆，最好是在偏僻的南区或者东区，不需要登记身份证明的那种。

街边停着几辆等客的公共马车，也有按小时计费的两轮出租马车。

薇拉走到一辆出租马车前，刚要和戴着鸭舌帽的车夫交涉。

一只手，搭在她旁边的车身边缘。

薇拉停下动作，偏过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稍显宽大的亚麻裙，肚子高高隆起，显然已经到了孕晚期。

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晕。

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一种怪异的虚弱与神经质。

“好心的女士。”

女人的手扶着车厢边缘借力，呼吸有些短促，

“能请你帮个忙吗？”

薇拉看着她。

在随处可见骗子和流氓的时代，一个孕妇独自出现在火车站外，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

前世在网络上，看过太多利用同情心进行讹诈的案例。

更何况，这只沉重的皮箱里，装满了一万多镑的现金。

“你需要帮助的话，广场那边有巡警。”

薇拉没有后退，语气平铺直叙，切断了套近乎的可能。

“我……我走不过去了。”

女人摇摇头，眼神有些涣散，显得语无伦次，

“我的未婚夫去了贝克兰德。他说他要赚一大笔钱，要开投资公司。他以前在这边做生意的。

我想去找他，可是我不认路，我感觉很不好。”

投资公司。未婚夫去了贝克兰德。

薇拉审视着这个女人。这些信息在脑海中闪过。

每天去贝克兰德淘金的人，多如牛毛。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想去佐特兰街……黑荆棘安保公司。听说那里的人能帮忙找人，找失去联系的人。您能陪我一起去吗？

我付不起雇人的钱，我只是觉得您看起来很有亲和力，是个好人。”

女人喘着气，祈求地看着薇拉。

佐特兰街。黑荆棘安保公司。

薇拉在《廷根市老实人报》的夹缝广告里，见过这个名字。

表面上是安保公司，但直觉告诉她，能处理找人业务的地方，往往和一些地下情报网，或者官方机构有牵扯。

现在的她，最忌讳的就是主动踏入任何可能有官方背景的场所。

陪伴一个陌生孕妇，去一个底细不明的安保公司，这不符合生存准则。

要是这个女人在半路上出什么状况，倒在自己面前，到时候连脱身都成了麻烦。

薇拉抬起手，将垂到脸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视线越过女人，落在旁边的马车夫身上。

“你住在哪里？”薇拉看着女人的眼睛。

一股带着诱导性的波动，顺着她的视线和语调散发开来。

这是“诈骗师”对人类心智，进行干涉的本能运用。

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咒语，只需要在对方精神防线薄弱时，植入一个更符合逻辑的暗示。

女人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茫然，迫切想要前往佐特兰街的执念，出现停滞。

“水仙花街旁边的……红月亮街。”她木然地回答。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走到马车上都困难。如果在路上出了事，你的未婚夫回来也会责怪你。”

薇拉的声音放轻，节奏变得沉稳。

她在重新构建对方的思维逻辑。

“黑荆棘安保公司晚上，可能不办理找人的业务。你今天跑过去也是白费力气。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明天你的精神好了，也许邮差就把未婚夫从贝克兰德寄来的信送到了。”

女人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在脑子里处理这些信息。

那些话语像温水一样渗透进去，平抚了她一部分杂乱的焦躁。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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