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是在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注意到那张纸的。

她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她当时正在数心理咨询中心走廊地板上的瓷砖。从左到右，一共二十四块。她数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然后抬起头，看到了走廊尽头垃圾桶旁边的地上有一张纸。

那张纸是白色的，A4大小，被揉成一团后又展开过，边角有些皱。它躺在垃圾桶外侧的地面上，像是被人随手一扔但没有扔进去。

向晚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了那张纸。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习惯了——习惯注意那些别人不注意的东西。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的。别人看她，觉得她内向、安静、不爱说话，但她只是忙着在看。看人的表情、看物体的摆放、看环境的细微变化。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形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这张纸的画面是：它不是垃圾。

她展开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纸张顶部印着一行浅灰色的水印字——“内部预警·非档案”。下面是一个表格，表格里有三列：姓名缩写、院系、风险等级。

姓名缩写那一列写着：Z.T.

院系那一列写着：外国语学院

风险等级那一列写着：黄色

向晚的目光在“Z.T.”上停了两秒。

周棠的拼音首字母就是Z.T.。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是她另一个习惯——不让人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她今天是来心理咨询中心送材料的。准确地说，是温以宁让她来的。温以宁说：“你去送材料的时候顺便看一下他们的打印间在哪里，门锁是什么样的，有没有窗户。”

向晚当时没多问，拿了材料就走了。她知道温以宁的做事风格——不问就不说，问了也不一定说真话。但她无所谓，她只需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够了。

她找到了打印间。在走廊尽头右手边，和心理咨询中心的办公室隔着两扇门。打印间的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窗户，门锁是最常见的那种球形锁，拧一下就能开。

向晚记住了这些信息，然后转身离开了。

回到活动室之后，向晚把那张纸平铺在桌面上。

五个人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宋知渺第一个凑上来。

“在心理中心走廊捡到的。”向晚说，“清洁阿姨打扫的时候掉在地上的，没扔进垃圾桶。”

余小鱼弯下腰，凑近看了看那张纸。她没有碰它，而是先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才伸出手，轻轻翻了一下纸张的边缘。

“有水印。”她说，“‘内部预警·非档案’——这应该是中心内部用的风险评估表。”

“Z.T.是周棠吗？”温以宁问。

“大概率是。”姜未说，“外国语学院，Z.T.，时间也吻合。”

“风险等级是黄色。”余小鱼说，“这个颜色分级是什么意思？”

“我猜是三级分类制。”姜未说，“绿色代表低风险，黄色代表中等风险，红色代表高风险。黄色介于中间，意思是‘需要关注但不紧急’。”

“周棠怎么就变成黄色了？”温以宁的语气有些不高兴，“她不过是失眠了去咨询了四次，连药都没开过。”

“问题不在于她实际是什么状态。”姜未说，“问题在于这个表的存在本身。”

她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一下：“你们看这个水印——‘内部预警·非档案’。这说明它不在正式的档案系统里，它是一个‘非正式’的预警工具。好处是不受档案管理规定的约束，坏处是——它也不受任何监管。”

“所以这个东西可以随便填？”宋知渺问。

“不一定随便填，但它的填写标准和流向都不透明。”姜未说，“谁填的、填的依据是什么、填完之后发给谁——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向晚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一旁，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在拼一幅图。

她记得自己走进心理咨询中心的时候，前台旁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脊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本周预警”。她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文件夹的厚度大概有十几页。

如果每一页都像她捡到的这张一样，那意味着至少有十几个学生被列入了这个“内部预警”名单。

而这只是“本周”的。

“我想再看一眼那个文件夹。”向晚忽然说。

其他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什么文件夹？”温以宁问。

“前台桌上的蓝色文件夹。”向晚说，“标签写着‘本周预警’。”

“你确定？”

“我确定。”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宋知渺第一个开口：“你想怎么进去？”

“不用进去。”向晚说，“那个文件夹放在前台旁边的办公桌上，前台的位置看不到那个桌面。如果有人从前台经过，顺手翻一下，不会有人注意到。”

“问题是‘顺手翻一下’的那个人得看起来像是该出现在那里的人。”温以宁说。

“所以我去。”向晚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向晚平时很少主动揽事。她擅长观察和分析，但从来不冲在一线。她更喜欢站在人群后面，把所有的信息收集齐了，然后给出一个结论。让她去做“顺手翻一下”这种事，不是她的风格。

“你确定？”姜未又问了一遍。

“我确定。”向晚说，“我长得不像坏人，也不会紧张到被人看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温以宁注意到，向晚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行。”温以宁说，“我跟你一起去，我给你打掩护。”

第二天下午两点，向晚和温以宁再次出现在心理咨询中心。

温以宁去前台咨询“预约取消”的事情，故意和前台的老师纠缠了好几分钟。向晚趁这个间隙，自然地走到前台旁边的办公桌前，目光快速扫过桌面。

蓝色的文件夹还在。

她伸手，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

里面是一张和昨天捡到的纸一模一样的表格，但内容更多。表格分为四列：姓名缩写、院系、风险等级、备注。

备注栏里写着一些简短的说明，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她快速扫了几行：

“L.M. 化工学院绿色考试焦虑，已结案”

“W.J. 法学院红色自述有自伤想法，已通知辅导员”

“Z.T. 外国语学院黄色家庭关系紧张，建议关注”

“C.X. 经管学院黄色人际关系困扰，持续追踪”

向晚的目光在“Z.T. 外国语学院黄色家庭关系紧张，建议关注”这行字上停了一秒。

家庭关系紧张。

周棠说的是“怕我妈生气”，到了这里就变成了“家庭关系紧张”。

她继续往下翻。文件夹里一共有十五页，每页五到六个人，加起来大约七八十个学生。每个人的信息都被压缩成了几行简短的文字，附带着一个颜色标签。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目光被一个名字缩写吸引住了。

“L.Y. 心理学院红色既往有创伤经历，高度警惕”

L.Y.

林柚。

向晚的手指僵了一下。

林柚也在这个名单上。而且她的风险等级是红色——最高级别。

她快速看了一眼备注栏里的内容：“既往有创伤经历，高度警惕”。没有具体的描述，没有来源说明，只有这九个字。

她合上文件夹，转身，走回前台。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走吧。”她对温以宁说。

温以宁看出了她脸色不对，没有多问，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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