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曾想报警》
周棠是第十七个通过匿名收集表找过来的人。
温以宁把她的信息单独拎出来的时候,备注栏只写了一句话:“我去过心理咨询中心,然后我的转专业申请被卡了。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时间挨得太近了。”
姜未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正在活动室里整理陆远洲案的收尾材料。她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给周棠回了一条消息:“方便面谈吗?”
周棠回得很快:“方便。什么时候?”
当天下午,周棠出现在活动室门口。
她个子不高,扎着一条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唯独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暴露了她的睡眠质量。
“坐。”姜未给她拉了一把椅子。
周棠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别紧张。”姜未给她倒了一杯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情况。你说什么都行,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周棠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上学期开始失眠。”她说,“不是特别严重的那种,就是入睡困难,躺在床上脑子停不下来。大概持续了两三周之后,我室友建议我去心理咨询中心看看。”
“你去了吗?”
“去了。”周棠说,“接待的老师很温柔,让我填了一份量表,然后安排了一位咨询师。我一共去了四次,每周一次。”
“四次之后呢?”
“第四次结束的时候,咨询师说我改善得不错,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继续约,但如果不来也没关系。”周棠顿了顿,“我当时确实觉得好多了,就没再去。”
“然后呢?”
“然后这学期我申请了转专业。”周棠说,“我想从英语转到法学。我的绩点是3.7,英语专业的排名是前百分之十,法学那边的接收名额有三个,我觉得我应该有机会。”
“结果呢?”
“结果上周辅导员找我谈话,说我的转专业申请被驳回了。”周棠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我问为什么,他说——‘心理咨询中心反馈你目前的状态不太稳定,不建议你承受转专业带来的学业压力。’”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姜未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困惑。
“我没有跟咨询师说过我不想转专业。”周棠说,“我只是说我怕我妈生气。”
“怕你妈生气?”
“我妈一直希望我学英语,她说女孩子学英语好找工作。”周棠说,“但我其实不喜欢英语。我想学法律。我不敢直接跟我妈说,所以拖到大二才申请转专业。我跟咨询师提过这件事,我说我怕我妈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看着姜未,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这跟‘状态不稳定’有什么关系?”
姜未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心里把周棠的话过了一遍,然后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可能性。
“你介意我看看你当时签的咨询同意书吗?”她问。
“我留着。”周棠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了过来。
姜未接过来,展开。同意书的格式很标准,上面列明了咨询的基本设置、保密原则和保密例外条款。她逐字逐句地看过去,在看到“保密例外”那一栏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上面写着:“当来访者存在自伤、自杀、伤人的风险,或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必须披露的情形时,咨询师有权打破保密协议,向相关人员透露必要信息。”
“你当时签的时候,有人给你解释过这一条吗?”姜未问。
“解释了。”周棠说,“咨询师说一般情况下不会用到,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会披露。”
“那你觉得你的情况属于‘极端情况’吗?”
周棠愣了一下:“当然不属于。我又没想自杀,也没想伤害别人。”
姜未把同意书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问题可能不出在‘你说了什么’。”她说,“而出在‘他们怎么记录你说的’。”
“什么意思?”
“你去咨询的时候,咨询师会做记录。”姜未说,“这些记录通常会保存在心理咨询中心的档案系统里。理论上,这些记录是保密的,除了咨询师和你之外,任何人都看不到。”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姜未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些学校会把心理咨询中心的档案和学生管理系统打通。也就是说,你在咨询室里说的某些话,可能会以‘风险评估’的形式,出现在辅导员能看到的地方。”
周棠的脸色变了。
“可我说的那些话……”她喃喃道,“我只是说我怕我妈生气。这算什么风险?”
“对于咨询师来说,这可能不算风险。”姜未说,“但对于一个只看‘风险评估’标签的行政人员来说,‘担心家庭关系’可以被解读成‘家庭支持系统薄弱’,‘家庭支持系统薄弱’可以被解读成‘心理韧性不足’,‘心理韧性不足’可以被解读成‘状态不稳定’。”
她顿了顿:“每一步看起来都有道理,但每一步都在偏离你原本的意思。”
周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我的转专业申请被卡,不是因为我成绩不够,不是因为法学那边不收人,而是因为我去看了四次心理咨询?”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姜未说,“但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测。”
周棠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抿着嘴,鼻翼微微翕动。
“我是不是不该去?”她问,声音很轻。
“不是。”姜未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你去咨询是对的。失眠了去找人帮忙,这是对自己负责的表现。问题不在于你去了,问题在于你的信息被用在了你不希望的地方。”
周棠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泪光,但更多的是茫然:“那我该怎么办?”
姜未没有立刻回答。她想到了林柚,想到了那个被“状态不稳定”困在原地的女孩,想到了那些写在档案里但从来不让本人看见的评价。
“我先帮你做一件事。”她说,“查一下你的信息是怎么流出去的。”
周棠走后,姜未在活动室里坐了很久。
她把周棠签的那份同意书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温以宁。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高校心理咨询中心保密协议的学术文章。
搜索结果让她越看越沉默。
她找到了一篇发表在《中国临床心理学杂志》上的论文,里面提到: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高校心理咨询中心会在未经来访者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向来访者的辅导员透露咨询中的部分信息。最常见的理由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学生”,但实际操作中,哪些信息该透露、透露到什么程度、透露给谁,往往取决于咨询师个人的判断,而不是明确的制度规定。
另一篇文章则指出:许多高校的心理咨询中心在行政上隶属于学生工作部,这意味着咨询师的“上级”同时也是辅导员的“上级”。当咨询师和辅导员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开会时,“保密”的边界就会变得模糊。
姜未关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第二天,姜未和温以宁一起去了心理咨询中心。
她们没有直接去找咨询师,而是在前台说要预约咨询。前台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们一人一张登记表,上面除了基本信息之外,还有一行小字:“本人同意心理咨询中心在必要时与相关人员沟通本人的咨询情况,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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