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俏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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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神凤十五年又逢大比,距离八月秋闱尚有些时日,初夏的秦淮河已是热闹非凡,朝朝绮舞未绝,夜夜笙歌不歇。
清晨露散,两岸的雕梁画栋纷纷支起窗牗,婢女们将梳妆完的胭脂水泼进秦淮河,软风拂开绉纱帷幔,新燃的龙涎香如雾,隐隐绰绰露出花娘们的绿鬓红妆。
耿青竹就是被这一盆盆的泼水声吵醒。
他翻了个身,冷不防往下一跌,五体扑地,“咚咚”磕出好大的声响,龇牙咧嘴爬起来,头还有些胀痛,惺忪睁眼,才发现自己原来倚着船栏睡了半宿。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的噗嗤嘲笑:“真是个穷酸书生。”
耿青竹仰头一望,尚未看清人影,那碧绡窗毫不留情“啪”地阖上,他抖抖衣袍站起来,面不改色地伸了个懒腰。
这金粉楼台自然是无边风月,他这幕天席地亦是风月无边。
啧,跟穷不穷酸有什么关系?
昨天夜里耿青竹跟几个朋友游赏秦淮,听曲赏灯,吟诗作赋,不晓得喝了多少酒,后来都是烂醉如泥,船夫索性把画舫系在水边垂柳下,任他们在船里睡得横七竖八。
路边有挑担叫卖的货郎,耿青竹招手买了牙刷和药粉,就着茶水洗漱一番,再看船舱里睡的几个人仍是鼾声如雷,索性自己先上了岸。
先回客栈换身衣服,再睡个回笼觉——耿青竹哈欠一打,脚步忽滞,伸手去摸袖内的钱袋,掂了两下,眼皮兀的跳了跳。
昨夜画舫是他出钱雇的,还有肚子的酒水和糟鸭……把刚赚的几两银子花掉了。
客栈的房钱已经拖欠了好几日,掌柜催得紧,那张脸拉得比黑驴还长,今儿再交不起钱,回去少不得受一顿奚落白眼。
脚步一踅,耿青竹换了条路,前头一座拱桥,过桥是往三山街的方向。
倒不如先去三山街的书坊逛逛。
从秦淮河到三山街,沿途尽是茶楼邸店,南珍北货,琳琅满目,车马喧阗,熙熙攘攘,耿青竹一路哈欠,拢着袖子懒洋洋走过。
一朵粉白花瓣晃晃悠悠坠在面前。
他好模好样地把嘴闭上,余光瞥见茶楼窗畔倚着个簪花的美貌女子,怀抱琵琶,百无聊赖地拨了下琴弦,又轻轻睇了他一眼。
这是歌姬招徕生意的手段,看见那有钱商客,或是多情公子,便含情脉脉地瞅着人家,引得人落座喝茶,再点几首小曲附庸风雅——没有几两银子可走不出这茶楼。
耿青竹冲那歌姬微微一笑,长身玉立,黑眸如曜,唇红齿白,瞧着倒有些风流俊俏,神情还有些活泼的样子,约莫是个弱冠之年的年轻郎君,正是公子多情的年龄。
两人眉来眼去,一来一回,歌姬正欲开口,耿青竹挥袖背手,又懒洋洋迈步走开。
那歌姬仔细一看,原来这厮只有一张脸生得值钱,衣裳料子是乡下的土布,身上也没半个金银物件,竟是自己看走眼,白费力气与他勾搭,又气怏怏地坐下。
再往前去,又是绸缎古董铺子又是酒肆饭馆,一路都是肉香酒香包子香,引人垂涎,路边摊的馄饨两文钱一碗,正好解解酒。
耿青竹衣衫一撩,在小桌边坐下,喊了碗鲜肉馄饨吃。
他模样斯文,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倒吃得生龙活虎,金灿灿的日头洒在身上,青衫单薄,肌肤微汗,脸颊发红,还有几分惹眼。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当中有个老道士,肩上背着个藤箱,箱子竖起的杆头写着个“卦”字,这道人突然拨开人群,直奔着馄饨摊而去,站在耿青竹面前,捋着胡须,笑吟吟作了个揖。
耿青竹眸光一睃:“道长有何指教?”
“贫道路上行走,打眼望见此处金光闪动。”道人乐呵呵道,“原来是文曲星下凡,少不得来见个礼。”
“多谢道长吉言。”
耿青竹毫不惊诧,脸上倒是笑得灿烂,舀起一口馄饨,吃得格外欢快。
“公子鹄峙鸾停,身负万丈金光,乃是星君气象,终有显耀之日,不过——”老道士长叹了口气,掐指一算,
“文曲吉数最为祥,但其象属水,我方才瞧公子身上金光带赤,想必是个火木旺命,今年虽有秋闱,但时遇己亥,土气厚重,大抵文运多有妨碍,真命蹭蹬……”
耿青竹眉棱高挑:“依道长的意思,我今年的文运也不能显了?”
道士话锋一转,“但也不是没有化解的法子……我这恰好有一封天丹魁星符,若是每日随身佩戴,倒是可以帮公子化解。”
耿青竹"哦”了一声:“那这魁星符要多少福禄才能到手?”
这老道咧嘴一笑,“这符咒有灵,须得公子亲自来请,若是诚心,一二两银子也可取得,公子心若是心不诚,百十两银子也不见得能沾到手。”
这牛鼻子老道,路上随便捡个人就当肥鹅宰。耿青竹心里想着,面上还是笑嘻嘻的,“这人海茫茫,本是素不相识,我与道长却一眼机缘,怕是命中早有注定。”
他站起身来行礼:“实不相瞒,我生来就有几分仙缘,打小也受了些挫,既然是文曲星下凡,那早日位列仙班才是正理,这人间功名都是虚数,不要也罢。道长,我已勘破红尘,还是跟随您修仙修道爽快。”
“这……公子,修道之路何其艰难,怕是……”
“道长毋须多劝!我心已决,今日就拜您为师,与您一道云游修炼。”耿青竹殷勤出手,“来来来,师父的宝箱让徒儿来背,这箱里都是什么值钱法宝?不知师父出自哪座仙山?尊号什么?”
“公子,公子,哎哟,你停手……”
那老道只想卖几个符篆,赚几两银子,不知这书生脑子生什么邪,伸手就来扒拉背上藤箱,拉拉扯扯,好大的力气拽得身上道袍都歪了。
“师父,咱们师徒初见,不如去旁边酒楼置一桌酒菜,好好拜师庆贺一番。”耿青竹目光闪闪,笑得一副赖皮样,“以后您的衣钵继承给我,我乃文曲星下凡,定能将师门发扬光大。”
“你这个莽秀才!吃你的馄饨去!!”
老道士着实有些恼了,胡须直抖,将耿青竹手里的藤箱抢回来,黑着脸,甩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耿青竹紧追着喊师父,见那道人脚步如风,越走越急,转眼消失不见,这才止步不追了,歪倚着墙角看了会街边的杂耍,而后慢悠悠走过文德桥,这就临近三山街,渐渐闻到了油墨书香之气。
从三山街至贡院一带,大小书肆就有上百家,还有不少裱画木刻和笔墨古琴店。
再过几个月便是秋闱,到处都是搬货裁纸的工匠,买书备考的书生,天南海北的书商书贩,这处的热闹丝毫不逊于秦淮河畔。
书生们成群结伴,耿青竹左顾右盼,瞧瞧今年有什么新鲜书册。
各间书铺门口的伙计都在招徕生意:
“本坊新出《三科墨程精选》,乃是名家泰斗所选,三百多篇精品文章,读了保准中举。”
“我家书坊是正版书册,纸张印墨跟外头那些小作坊的盗印全然不同,字大不费眼,没有一处缺字错印漏印,就昨天有个外地书商订了几千本贩到北地去卖,这就是金陵最好的刻本。”
“本坊经营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方志史乘、诗赋词集、无一不缺,无所不有。”
有家书店的伙计也喊:“新科探花郎薛嘉,徽州府神童薛嘉,前科解元之墨宝,只在本店发卖,只在本店发卖!”
耿青竹听得这名字,不由得止步,只听得身边人问:“这真是探花郎薛嘉的乡试答卷?”
“果真是南直隶前科秋闱的卷子?你们店如何会有探花郎的朱卷?”
伙计招呼:“自然是我家书坊主人多次奔走,煞费苦心重金求到了探花郎的锦绣文章,刊刻出来造福大家,这文章唯独我家才有,诸位好好读上一读,兴许今秋也能中个解元,明年再登皇榜。”
“听闻薛嘉大人如今已在翰林院当值,真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薛嘉十九岁就中了解元,二十岁高中探花,年少登科,是个经天纬地之才,非我辈可比,真是老天不公啊。”
耿青竹略翻了翻那本新选墨卷,第一篇就是薛嘉的文章,蹙起剑眉,冷哼一声,倒有点不服气的样子,丢下书卷,挤出了人群。
前面还有些小书坊,卖些医书古籍和话本小说之类,耿青竹一抬眼,正见一个身形清癯的中年男子,穿着件带补丁的粗袍,手里抱着个油纸包,瞧着似乎有几分眼熟。
“大醇兄!”
鲁大醇听见有人喊他,扭头看见耿青竹,也是愣了下:“青竹贤弟?”
耿青竹欣喜至极:“三年未见,大醇兄近来可好?”
两人关系不算熟稔——不过是三年前的秋闱,两人在贡院考场抽到了相邻的号舍,当了几天的难兄难弟。
那年鲁大醇三十二岁,带着一袋馒头一壶凉水,磨了一圈圈的枯墨,隔壁的耿青竹年方十八,一边嚼着云片糕一边挥毫落纸。
号舍的木板单薄,夜里不知何人睡得呼噜震天,鲁大醇睡不着直叹气,耿青竹啪啪啪打蚊子,一声叹息一声巴掌,两人瞪眼直到天亮。
第二日鲁大醇写文章打瞌睡,捏着毛笔差点污了卷子,也多亏耿青竹敲敲木板,及时把他惊醒。
秋闱最后一科散场,一群考生约着去秦淮河玩乐,耿青竹拉上了鲁大醇,那是耿青竹第一次喝酒,鲁大醇酒量至浅,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各自醉倒。
后来九月放榜,两人俱是名落孙山,也没心思知会对方,耿青竹回了徽州府的老家,鲁大醇也离了金陵,哪想今日又在三山街遇见。
两人都是奔着今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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