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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扎西》

42. 第四十二章 长宁·西进

第四十二章长宁·西进

火塘里的青冈,煨到后半夜,才肯爆一个火星。木生爷爷把火拨旺,烟锅凑上去,吸了一口,水烟袋咕噜咕噜响,像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后辈里头那个叫幺娃的,又往他膝头边凑,问:

“爷爷,红军走了以后,山里那支队伍,还打过仗么?”

木生爷爷没抬头,只把烟锅在火塘边磕了磕。“打。咋个不打。主力往东去了,留下的人,往西走。西边是四川,长宁、叙永那些个场镇。他们不是去打县城,是去撩——撩得川军坐不住,把人往自家门口调。”

“撩?”

“嗯。逗狗。狗本来要撵远路的,你往它窝边丢块石头,它就回头了。”

幺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木生爷爷又补了一句:“他们那些人,是拿命去丢石头。”

——那年木生十四岁半。爹的骡子,已经给红军驮过三趟盐了。

民国二十四年开春,山里的雪还没化尽,背阴坡上还积着白。可南坡的桃花,冒头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粉,淡得发白,远远看去,像谁把一把碎纸撒在了坡上。

木生记得清楚,那天爹从斑鸠沟赶场回来,草鞋上沾着黄泥,进门就说了句:“川边那支队伍,打长宁去了。”

“长宁?”木生放下手里剥着的苞谷壳,“那地界,是不是余泽鸿余先生的老家?”

爹一愣,看了木生一眼。木生是从李先生嘴里听来的。李先生瘦,戴一副断腿眼镜,是寨子里唯一念过几天洋学堂的人。他说过,纵队里有个政治部主任叫余泽鸿,长宁梅硐乡人,宣统三年生,念过泸州川南师范,是恽代英的学生。早年在上海滩闹□□,当到全国学联主席团委员,后来又做过中共中央秘书长。这般大人物,如今提着枪,就在这山沟沟里钻,衣裳比谁都破。

“你晓得他?”爹问。

“李先生说的。”

爹没再问,蹲下身去给骡子添草。青骡子打了个响鼻,把草料拱得一地都是。爹一边收草,一边说:“这支队伍,专往川军窝边凑。长宁那地方,罗家岩离县城才七里路。县长急得跳脚,连夜往重庆报,说红军要打县城。川军第二十一军,把一个黄团长调来了,还带了长宁、古宋、兴文、江安四个县的团防。几千号人,围着一个几百人的队伍转。”

“那……打得过?”

“打不过。”爹说,“人家没打算打。人家就是要把这几千人钉在川边,好让主力在东边腾出手来。”

木生没全懂。可他把“撩狗”和“钉人”两句话,都记下了。那一年,扎西的老百姓,都在偷偷传着一句话——红军主力回师东进,是要去打遵义的。遵义是贵州的大城,打了遵义,才算是把土城那一败给翻过来。可这话不能明说,只能夜里在火塘边,压着嗓子讲。

三月十五,纵队到了长宁的罗家岩。

罗家岩这地方,木生没去过,是后来听李先生补的。岩在半山,往下一望,长宁县城就在眼底下,七里地,站在岩上能望见城头的旗。那几天正逢连阴雨,山雾从谷底往上涨,把县城裹得只剩个影子。雾是湿的,带着一股子霉味,又混着县城里飘过来的桐油点灯的那点焦香,黏在鼻子上,甩不掉。

战士们的草鞋踩在泥里,咕叽咕叽响,像在嚼什么。四百来号人,排成一条线,在雾里走得影影绰绰。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和脚底的水响。

余泽鸿站在岩口。

梅硐乡在他左手边,翻两道梁就是。他离自己老家,不过三十里地。家里有弟兄,有爹娘——他十来年没回过家了。他望着雾里自家那个方向,望了好一阵,谁也没去打搅。

后来他转过身,对工作团的人说:“梅硐那边,去个人,摸摸底。看我家里头,有没有被清乡的牵连。”

声音不高,可木生后来听说,站在边上的战士,都听得鼻子发酸。一个离家十年的人,头一回离得这么近,头一桩惦记的,还是别牵连了旁人。

这是余泽鸿。信史上说,他生于清光绪二十九年二月十五,长宁梅硐乡人。民国十年考进泸州川南师范,跟了恽代英;民国十一年春入社会主义青年团,冬进上海大学;往后全国学联、上海工商学联合会、中共中央秘书长、北方局宣传部长,一路到中央苏区,当到建宁中心县委书记兼建宁军分区政委。如今,他披着蓑衣,站在长宁的雾里,替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往老家方向派探子。他脚下这三十里路,他十年没走过;如今能走了,却不能回。

木生后来想,这就是那些人跟旁人的不同。旁人有了枪,头一件事是回乡显摆;他们有了枪,头一件事是问“别牵连了旁人”。

长宁县城里,县长一宿没合眼。

这个县长姓什么,县志上没写全,木生也没记清。木生只晓得他怕——怕得要命。他不怕那几百个游击队,他怕“共匪要打长宁”这几个字传上去,上头先治他的罪。

县长在签押房里走来走去,油灯照着墙上那幅“川南舆图”。罗家岩距城七里,城防又薄,常备队就百来条枪。城头几个碉楼,枪眼都堵了,可守城的兵,饭都吃不饱,能守个啥?

他把师爷叫来,一封一封地写告急信。一封给叙永,一封给宜宾,一封直寄重庆——措辞一封比一封重。

“查□□徐策部,纠众千余,由滇边窜入,已至罗家岩,距城仅七里,声言攻打长宁。县城兵单,危在旦夕,恳请火速调兵……”

他一边写,一边想着红军人城的场面——打土豪、分浮财、开仓放粮。长宁县城里,粮仓是满的,盐仓也是满的。红军一到,那些仓库,全得成穷人的。到那时,他这个县长,不光丢官,只怕连命都难保。

他越想越怕,把“千余”改成了“数千”。

师爷在边上提醒:“县长,写‘数千’,上头怕是不信。”

“信不信,先吓住他们。”县长把笔一搁,“再不派兵,我这县城,就成□□的了。”

这封信到了重庆,川军二十一军急了。达旅的黄锦章团,本来是要往黔北去追中央红军的,一个电令下来,掉头往长宁赶。跟着黄团一起动的,还有长宁、古宋、兴文、江安四个县的团防大队。几千号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索子牵着,从四面八方向长宁收拢。

黄锦章是个老行伍,胡子拉碴,走路带风。他接到命令,骂了一句娘——他晓得,这是调虎离山。中央红军在黔北,正要重占遵义,他这一团人,本该去堵的。如今被个几百人的游击队牵在川边,一天走三十里,走得满腹怨气。

“几个山耗子,值得调老子的团?”他拍着马鞍子说。

可上头的命令,他不敢违。他带着团,加上四县团防,往长宁压过来。路上,他让传令兵一遍遍催:“快,快!到了长宁,先围罗家岩,一只耗子也别放跑!”

他心里门儿清:逮着了红军,是大功一件;逮不着,也能回去交差,说“匪已逃遁”。可他就是不甘心。一团人对付几百个山耗子,这仗打得窝囊。他想着,等逮着了,非得杀他几个,摆在场口,给四县的团防看看,也给上头看看。

这时候,纵队的任务,其实已经成了。

徐策要的,就是黄锦章这一回头。黄团加四县民团,少说三千人,原本是要去对付中央红军的。如今这三千人,被钉死在长宁周围,围着一个抓不着的影子打转。中央红军在东边,二渡赤水、重占遵义,腾出了手。

木生后来才明白,这就叫牵制。打仗不一定要赢,有时候,把敌人拴在原地,比打赢一仗还金贵。

可拴着敌人的纵队,自己也不轻松。

那几天,纵队在罗家岩一带,白天宿营,夜里转移。雨下个不停,战士们衣裳湿了又焐干,焐干又湿。伙食是苞谷糊糊,加点野菜。有个小鬼,才十五六岁,江西来的,口音重,饿得发慌,把路边一棵野萝卜拔了,嚼得满嘴泥。班长看见了,没骂他,只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匀了一半给他。

“记到,”班长说,“拔老百姓的萝卜,要给钱。给不了钱,就留个字条。”

那小鬼点点头,第二天真的在萝卜坑边,压了个铜板。

这事后来传开,长宁一带的老百姓,见了红军不跑,反而有人送海椒、送酸菜来。纵队照价给钱。山里人说:“这队伍,比自家人还客气。”

有个老大娘,提着一篮鸡蛋,硬要往战士怀里塞。战士推不过,摸出几个铜板,塞回她手里。大娘捧着铜板,站在雨里,半晌说不出话。后来她逢人就说:“我活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当兵的买鸡蛋给钱。”

这话,跟当年水田寨王家阿婆那句“当兵的给钱”,是一个味。

徐策那些天,嘴皮子都裂了。

木生没见过徐策,是听李先生转述的。李先生见过——那年二月初,徐策带红五师从长官司赶到扎西,李先生远远望过一眼。他说,那人个子不高,湖北口音,说话不紧不慢,可眼睛毒,看人像要把人看穿。

信史上说,徐策原名叫徐联甲,学名纯德,湖北大冶人,光绪二十八年生。考进武昌省立第一师范,跟着董必武;民国十五年入党,在家乡组织过革命武装;民国十七年当大冶县委书记,组织大冶起义,拉起红十二军。后来进红三军团,当六师政委、四师政委、五师政委。这么一个在井冈山、在中央苏区打过大仗的人,如今缩在长宁的雾里,为一支四百人的队伍,盘算着怎么把几千川军耍得团团转。

他盘算得很细。

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哪个垭口能设伏,哪个寨子肯给队伍烧锅水;哪个保长跟民团通着气,哪个乡约其实是墙头草——他一样一样,在心里过。夜里点不着灯,他就着松明的光,拿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了抹,抹了画。

有一天,一个小队长问他:“徐政委,咱们到底要在这川边转多久?”

徐策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转到主力占了遵义,转到敌人把咱们当成心腹大患。”

“那要是敌人一直追呢?”

“那就更好。”徐策说,“追咱们的人越多,追主力的就越少。”

那小队长愣了愣,懂了,又没全懂。

木生后来反复咂摸这几句话,越咂越觉得凉。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晓得,自己是被留下来“挨追”的。主力要甩掉几十万追兵,就得有人在后头,把追兵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引着引着,就把命引进去了。

可他们没二话。

雨还在下。战士们的绑腿湿透了,勒在肉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可没人脱。甘棠后来回忆说,那会儿游击队在山上,没吃的,摘柿子吃,涩口;一天跑一百多里,鞋子绑腿不离脚,洗了脚,立刻就打上绑腿——因为不晓得敌人啥时候就到。

木生听到这段,半天没说话。他十四岁,能跑,可跑不了一百里。这些人,是拿脚底板,一寸一寸,替主力量出一条生路来的。

长宁城里,黄锦章到了。

他一到,先骂县长。骂他谎报军情,把“数百”说成“数千”。县长唯唯诺诺,不敢吭声。黄锦章把马鞭子往桌上一拍:“罗家岩的匪呢?”

“前……前日还在岩上,今早……摸不着了。”

“摸不着?你是吃干饭的!”

县长腿都软了。黄锦章也不再跟他啰嗦,命四县团防分路搜山。搜了两天,搜出几堆冷灶灰,几串草鞋印,别的啥也没有。红军像化进了雾里。

黄锦章站在罗家岩上,望着脚下的长宁城,越想越窝火。他一个老行伍,打了半辈子仗,如今被几百个山耗子牵着鼻子,在自家地盘上兜圈子。他晓得这是上头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可他没处说。说了,就是抗命。

“传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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