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红色扎西》

21. 第二十一章 娄山关·点金山

第二十一章娄山关·点金山

火塘里的火,烧到后半夜,又该添柴了。幺娃抢着去抱柴,抱回来一捆半湿的松枝,往火里一塞,白烟腾起来,呛得满屋子人咳嗽。

木生爷爷拿火钳把松枝拨开,让火透透气,说:“柴要架空,火才烧得起来。你一堆压死,就只冒烟不冒火。这道理,跟打仗一个样。”

“跟打仗一个样?”幺娃擦着被烟呛出的眼泪,问。

“一样。”木生爷爷说,“打仗,也不能把人堆在一处,得散开,得架空,得找制高点。娄山关那一仗,就是赢在一个制高点上。”

他抽了一口水烟,烟从鼻子里出来,散在火光上头。

“那个制高点,叫点金山。”

——

娄山关,木生没去过。

他十四岁,最远也就跟着爹,从扎西走到过赤水河边。再往东,娄山关、遵义,那是别个的地界,他够不着。可那一仗的始末,他后来听了不下十遍——赶场的货郎讲,逃难的民夫讲,掉队又找回队伍的伤病讲,还有解放后,专门有人来扎西采访,写成了书,木生也让人念给他听过。

这些人的话,拼到一处,就是那场仗的样子。

点金山,在娄山关的西侧。说是“山”,其实是一道高高的山梁,比娄山关主峰还高出一截,站在上头,能把整个娄山关的山口、公路、寨子,看得清清楚楚。谁占了点金山,谁就扼住了娄山关的喉咙。

白军守关,也明白这个理。王家烈手下,在点金山上摆了兵,架了机枪,还修了几道土坎。守关的黔军,是柏辉章的那个师,几团人,号称“能守娄山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句老话。老话对,人不对。

柏辉章这个师,是黔军里挑得出来的“精锐”了。可这精锐,也脱不了黔军的底子。当兵的,多是抓来的壮丁,一月领不了几个铜板的饷,饷还被长官克扣;当官的,一个个肚子滚圆,双枪不离身——一杆是打人的钢枪,一杆是续命的大烟枪。这样的兵,守着黔北第一险关,天时地利占了,可人和,早烂到了根上。

柏辉章自己,心里也有数。这阵子,共军回窜黔北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他几次给遵义的王家烈打电报,说娄山关兵力单薄,恐难久守,请增援。王家烈回得也快,回的是:“娄山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柏师长坚守勿懈,中央军不日即到。”

漂亮话,换不来一个兵。

柏辉章把那电报在灯下看了又看,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他对贴身的副官说:“天险?天险是靠人守的。人不中用,再险的关,也跟纸糊的一样。”

副官问:“师长,那咱们……”

柏辉章摆摆手,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娄山关的山势,在黑夜里像一扇巨大的门,巍巍然地立着。冷风从山口灌进来,割得他脸上生疼。

“守着吧。”他最后说,“能守多久,守多久。”

这话里的意思,副官听明白了。守不住,就跑。

可他们没料到,红军来得这样快。

二月二十五,天还没亮,红三军团的先头,就摸到了娄山关脚下。

木生后来听一个掉队的民夫讲,那天夜里,雾大得邪乎。那民夫本是被红军雇去背伤号的,走到娄山关脚下,脚崴了,被安置在山沟里一个老乡家。他亲耳听见,半夜里,山上的枪声,跟放鞭炮似的,一阵紧过一阵。

“雾大,看不见人。”那民夫后来跟木生讲,“只听见枪响,听见喊,听见人从山上滚下来的动静。那声音,听得人后脊梁发麻。”

民夫还说,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红军的大队从山下过,那些战士,一个一个,浑身上下湿透了,是雾水打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可步子还是齐的。有个人,胳膊上缠着布,血把布都染透了,也不吭声,就那么走。

木生问:“他们不疼吗?”

民夫说:“疼。可人到了那个份上,疼就不算什么了。”

守军还在碉堡里打盹。这些黔军,夜里守关,冷,又困,大多数人裹着毯子,缩在碉堡里,抱着枪打瞌睡。哨兵也迷糊,抱着枪,靠在土坎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雾,把红军的脚步声,全吞了。

等第一声枪响起来,守军才从梦里惊醒。

那枪声,是从点金山的半山腰响起的。先是一声,接着连成一片。红军从雾里冲出来,端着枪,喊着杀,往上扑。守军慌了,胡乱放枪,枪口喷出的火光,在浓雾里一闪一闪,像鬼火。

不到半个时辰,点金山上的守军,就垮了。跑得快的,往娄山关主峰上跑;跑得慢的,被红军撂倒在山坡上。

点金山,拿下了。

——

拿下点金山,不等于拿下娄山关。

娄山关的主峰,还在白军手里。那山口,窄,两边是陡壁,中间一条石板路,直上直下。白军在制高点架了机枪,把那条路封得死死的。红军从正面往上冲,冲一次,倒一片。

木生听人讲,那一阵,娄山关的山口,枪声密得跟炒豆子似的,半天没停。红军冲了几次,都被压下来。山坡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有红军的,也有白军的。

可红军占着点金山,就占了便宜。

红三军团把几门炮,架到了点金山上。炮口,正对着娄山关主峰上的白军阵地。

开炮的时候,据说是晌午。天晴了,雾散了。点金山上的炮,一响,山都跟着颤。炮弹带着哨音,飞过山口,落在白军的阵地上,炸开一团团黑烟。黑烟里,土石乱飞,白军的机枪,哑了一挺,又哑一挺。

炮一停,红军就往上冲。

这一回,冲得上去。

木生后来问过一个亲眼见过那仗的民夫:“那山,陡不陡?”

民夫说:“陡。陡得骡子都上不去。人往上爬,得手脚并用。可红军就是上去了。前头倒一个,后头跟一个,跟蚂蚁上树似的,一点一点往上拱。那山上,全是红军的人,灰压压一片,从山脚漫到山顶。”

民夫还说,红军冲到半山的时候,白军里有人喊“顶住”,可那喊声,已经破了音。守军见红军不要命地往上涌,腿肚子先软了。有扔了枪就跑的,有跪在地上举着枪的,也有掉头往遵义方向逃的。

到天擦黑,娄山关,被红军夺下了。

那一夜,娄山关的山口上,飘起了红旗。

木生后来才晓得,打下娄山关之后,那个在扎西花房子外头开过会的高个子——毛先生——后来写了一首词,专门写这一仗。那词,木生直到解放后,才从一个到扎西来的人嘴里,听全了。

那人念一句,木生听一句。听到“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木生的心,像被人捏了一把。

“从头越。”木生反复咂摸这三个字。他想起扎西,想起江西会馆,想起那条从花房子烧出去、还没熄的火。红军过了娄山关,不是又回到了原来的路上,是从头,越了过去。

“真如铁”三个字,木生也懂。那娄山关,不是泥捏的,是铁打的。可铁打的雄关,到底还是被迈过去了。

他后来常想,一首词,几句话,怎么就把几万人拿命换来的那一夜,说得又轻又重。轻的,是“从头越”三个字,像迈一步那么轻;重的,是“真如铁”三个字,像那满山的铁,都压在了人肩上。

这首词,木生记了一辈子。

而这首词里的“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写的是娄山关的天。木生没见着那天的天,可他一听这两句,眼前就浮出一片山,一片红——那红,是娄山关的血,也是赤水河的水,更是那面插上山顶的红旗。

——

娄山关失守的消息,传到遵义城,王家烈坐不住了。——遵义城里这些事,是后来从贵州那边过来的人,摆给木生听的。

他这阵子,本就焦头烂额。赤水河一夜被突破,他已经丢了脸面;如今娄山关又丢了,等于黔北的门户,被人一脚踹开了。再往南,就是遵义城,就是他的老巢。

王家烈连夜把几个师长、旅长召来,开了个会。公馆里,灯火通明,可人人的脸色,都灰着。

“娄山关,怎么丢的?”王家烈拍着桌子问。

没人接话。好半天,一个师长才小声说:“共军占了点金山,炮火太猛,弟兄们顶不住……”

“顶不住?”王家烈冷笑,“你们几团人,守一个关口,守不住,还好意思说顶不住?我养你们,是让你们守关的,不是让你们丢关的!”

那师长不敢再说话,头埋得低低的。

王家烈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走。他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娄山关丢了,遵义危在旦夕。他手上还有几个团,可这些团,一个比一个不经打。硬守遵义,怕是守不住。可要是不守,蒋委员长那边,更没法交代。

想来想去,他憋出一句:“调兵。把能调的,都调到遵义来。还有,给薛岳发电,请中央军快来。就说,共军主力,已到黔北,遵义告急。”

电报发出去,回电却是慢的。薛岳的中央军,远在乌江以南,要赶来,得几天。这几天,够红军做多少事了,王家烈不敢想。

他站在窗前,望着黑沉沉的遵义城,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

那一头,红军却没有歇。

夺下娄山关后,红三军团马不停蹄,顺着石板路,往南,往遵义方向,一路扫过去。沿途的黔军,望风而逃,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有些黔军,跑得连枪都扔了,满山遍野,丢的都是汉阳造、老套筒。

木生后来听一个逃难回来的老乡讲,那些天,遵义北边的大路上,全是败下来的黔军。三三两两,垂头丧气,有的鞋都跑丢了,赤着脚在泥地里走。见了老百姓,就抢,抢粮、抢衣、抢鞋。老百姓恨得咬牙,可又不敢惹,只能躲。

“白军过境,跟蝗虫过境一样。”那老乡说,“红军还没到,白军先把地方祸害了一遍。”

这话,木生记得牢。

二月二十六,红军前锋,已经抵近遵义城下。

遵义城里,一片大乱。

王家烈一边催中央军快来,一边把城里的富商、绅粮,往南边送。城门口,挤满了要出城的人,骡马、滑竿、挑子,堵成一团。哭声、喊声、骂声,混在冷风里,传出老远。

而城北的山坡上,红军的侦察兵,已经趴在草丛里,用望远镜,把遵义城的城墙、城门、守军部署,看得一清二楚。

一场大仗,箭在弦上。

——

木生那几天,在扎西,天天往垭口上跑。

那几天的扎西,也在下雨。开春的头一场雨,下得细,下得密,像谁在天上用细筛子筛水。山上的土吃足了水,脚一踩,陷下去半寸。空气里满是泥腥味,混着新草破土的清气,还有松林被雨洗过之后的那股子凉。

木生家的火塘,日夜不熄。湿柴难烧,爹就把干松明劈细了引火。松明子一燃,满屋子的松脂香,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暖。木生蹲在火塘边,就着那点火,看爹编箩筐。爹的手粗,指节大,可编起箩筐来,轻巧,篾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一会儿一个底,一会儿一个边。

“爹,”木生说,“你说红军这会儿,在娄山关,冷不冷?”

爹手里的活没停,说:“娄山关,比咱们这儿高,比咱们这儿冷。那山上的风,刀似的。可红军,不是头回受这个。”

木生不说话了。他想起正月初一那天,雪地里那串赤脚的脚印,五个脚趾头,印在雪里,红红的。那么冷的天,有人光着脚走。如今娄山关的风再硬,也硬不过那一串脚印。

他又想起爹说的那句:“把牲口当人待,心就不会坏。”如今他把这话,往红军身上套。红军把老百姓当人待,把伤兵当人待,把跟他一般大的小红军,也当人待。所以那赤脚的、穿草鞋的、缠着绷带的,一个都没有停下。

这就是那根绳。

木生那时候还不会说“一根绳”这三个字。可他已经咂摸出了那个味:穷人跟穷人,把命拴在一处,就是一根绳。这根绳,一头拴在扎西,一头拴在娄山关,往后,还要拴到更远的地方去。

这绳,拴得住,就拽得动。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章
[ 章节错误! ]      [ 停更举报 ]
猜你喜欢
小说推荐
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不以盈利为目的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