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许桑榆》》
漆星加执意要住回自己的公寓宿舍。
她拄着拐杖踏上公寓的楼梯,台阶铺着磨薄的浅灰地毯,拐杖落在地毯上,笃、笃、笃,闷响在安静的回廊里轻轻回荡。每抬一级,膝盖缝合的创口便扯出一阵细锐抽痛,整条腿跟着漫开酸胀的麻意。
才挪到二层转角,她便撑不住停下。这栋公寓没有电梯,一共三层,她的单元在二层。额角渗出来细密冷汗,濡湿鬓边碎发,软软贴在苍白的脸颊。穿堂风自窗缝溜进来,拂过汗湿肌肤,带起一丝凉意。
漆星加倚着拐杖立在阴影里,心底暗自掂量。若是接下来几日天天这般上下楼梯,一旦伤口反复拉扯崩裂,只怕一月开学都未必能够痊愈。
这件事,她没打算告诉唐蕴。母亲特地跨洋过来陪她,她不愿再添牵挂,只盼好好养伤,尽快好起来。
楼下的陈维林静静抬眸望她。二层阴影裹住少女单薄身影,发丝散乱,面色发白,扶着拐杖勉力支撑,像一只受了伤、却不肯落地栖息的鸟。
漆星加看向楼下的人,语气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
"Lin,你可能还要收留我两天。"
陈维林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从容温软:
"乐意之至。"
话音未落,他几步跨上楼梯,走到她身前,不等她推辞,俯身稳稳打横抱起她。手臂托着膝弯时刻意避开伤处,动作轻缓,转身下楼,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是怕颠着她,将她妥帖安置进车里。
被他抱在怀中,漆星加安静不语。鼻尖萦绕着他外套淡淡的雪松洗衣液香气,清浅干净,一点点抚平肢体的疲惫与心底的焦灼。
坐进副驾,她耳尖微热,局促地递出钥匙:
"这是我的钥匙,只能麻烦你上楼帮我取几件衣服。"
心里掠过一丝叹息,偏偏谭悦怡这会儿回国,本可以求助,眼下却不便叨扰。这份微妙窘迫,叫她脸颊发烫,只好用玩笑掩饰:
"Lin,上楼取东西的时候……可以闭上眼睛吗?"
陈维林接过钥匙,垂眸看着腼腆的她,唇角微扬:
"我尽量满足你的愿望。"
他转身准备上楼,楼下传来漆星加轻柔的叮嘱:
"换洗的袋子在衣柜最上面一格。"
不多时,陈维林提着一袋衣物下楼,轻轻放到后座。
重回陈维林的住处,漆星加已经不再生疏。腿脚不便,她尚能扶着墙壁慢慢挪动,简单洗漱。浴室热水流淌,浮起薄薄水汽,她单腿站立,左脚轻轻点地,小心翼翼护着尚未愈合的创口。
夜里准备换睡衣,她打开布袋,目光扫过,不由得轻轻苦笑。
陈维林分寸感极好,没有半分逾矩。袋里衣物全是她原本的叠放模样,原样收进袋子,就连那件真丝吊带睡裙,折痕都一如往常,边角平整,丝毫没有被翻动过。体面,克制,满是尊重。
护士反复交代,膝关节的伤口经不起拉扯,静养少走动,才好得快。漆星加记牢医嘱,暗自打定主意,下次换药之前,不再随意起身走动。
整整一日,两人并肩坐在客厅茶几旁赶报告。笔记本屏幕的蓝光落在眉眼之间,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手边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淡淡的香气漫在空气里,时光安静流淌。
早在他上楼取衣服之前,他们已有过猝不及防的一吻。来得仓促,却并不让人抗拒。送她到副驾驶坐好,回身时鼻尖蹭过。那时他手里还捏着冰凉的钥匙。唇齿相触,没有狂热。
一整天埋头伏案,心神全然投入,腿上的痛感竟被抛在脑后。大约是专注使然,也或许是身侧有人相伴,绵长酸胀悄悄隐去。
待到报告最后一段落定,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一身轻松,满心都是完成任务的雀跃。她一时忘情,猛地站起身,全然忘了膝盖上还带着缝合的伤口。
身子猛地一倾,险些栽倒。陈维林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稳稳捞住她。她来不及站稳,顺势落坐在他腿上。
这几日两人心知关系微妙,一直刻意保持距离,守着分寸,不敢太过亲近。可这一摔,冲破了所有隐忍的边界。
陈维林手臂环住她的腰,掌心温热有力。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静得几乎听不到呼吸,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愫翻涌上来,认真而缱绻。他抱着她,久久没有松开。
漆星加呼吸微乱,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带着慌张:
"我的腿……"
一句话,拉回陈维林的理智。他心头掠过懊恼,方才沉溺在情绪里,竟忘了她的伤。
语气立刻紧张起来:
"疼了吗?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还好,不碍事。"
漆星加轻轻摇头。
陈维林小心将她抱起放到沙发,跟着蹲下身,仔细查看敷料。指尖轻轻抚过敷料边缘,干净平整,没有渗液红肿。他又轻按伤口周边肌肤,确认无恙,悬着的心才落定。
一夜静养。
翌日,便是漆星加换药的日子。医生叮嘱过,这两天需要两日一换敷料,随时观察愈合情况。她心里还揣着一桩心愿,想问问医生,以眼下的恢复状况,能不能赶在圣诞前去纽约。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停车场。陈维林下车,从后备箱取出一台深灰色折叠轮椅,利落展开放在地面。
漆星加看见轮椅,心底一惊。她压下诧异,轻声问:
"这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药房可以租一周。"陈维林语气温柔,精准读懂她的心愿,"而且,你也想快点好起来,不是吗?"
这话,她无从反驳。
于是她坐着轮椅走进诊室,医生一见,不由得讶异出声:
"Oh——你的情况严重了吗?"
前次复诊,医生还说她伤势偏轻,拐杖都算是多余。谁能想到短短两日,她竟要轮椅代步。
漆星加连忙解释,眼底带着少女独有的执拗与期待:
"我只是想让伤口彻底静养,好得快些。这样我或许能赶在圣诞节,去纽约林肯中心看演出。"
医生恍然,无奈摇头,被她这份执着打动。拆开敷料细细检查,神色舒展,告诉她伤口已经完全消肿,愈合状态很好,圣诞出行完全可行。只是洗澡务必做好防水防护,避免感染,安心休养即可。
心头大石落地,漆星加坐在轮椅上,指尖无意识轻轻敲着扶手,掩不住心底的轻快欣喜。
从医院回到住处,陈维林要去教授那里讨论报告,屋内只剩漆星加一人。房间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几声鸟鸣。她静坐片刻,思虑再三,拿起手机拨通兰灵灵的电话。
电话几乎立刻接通。
"星星?"
兰灵灵身在纽约,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依旧亲昵。
漆星加放缓语气,缓缓开口:
"灵灵,有件事想拜托你。帮我跟唐女士说一声,我圣诞节要去纽约的事情。她特地从纽约敢过来陪我的。另外……我爸爸最近也在这边。"
听筒那头安静一瞬,兰灵灵想起前阵子在纽约见过阿姨的,长途飞行确实很劳顿阿姨。轻声回应:
"星星,难得你爸妈都在这边陪你,你好好待着,不用过来了。我平时天天早起晚睡的练功,趁着假期,我白天躺着刷刷剧也挺好的。"
漆星加轻轻抿唇,语调平淡,藏着一丝茫然:
"是他们都在。可灵灵,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一起过圣诞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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