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许桑榆》》
山间清风吹散尘嚣,古寺幽深安宁。
穿过重叠的飞檐回廊,檐角铜铃轻晃,清音落地,洗尽俗世浮躁。青石板路干净微凉,落木无声,整座山寺沉在一种静谧悠远的禅意里。
项哲走在身侧,步履温雅从容,气质清润端方。
他是北清大学哲学系的授课教授,治学严谨,深耕正统哲学研究。只是个人多年偏爱深究国学义理,潜心参悟禅道智慧,撰写过不少相关文论,见解独到。也因此,他常年专程入山,与弘一大师交流探讨、印证本心。二人以智相交、以心论道,结下多年忘年之交,彼此敬重,心性相投。
唐蕴与这处古寺,缘分由来已久。
年少时,母亲便常常带着她上山拜谒弘一大师。少年的她,在大师座下听禅学理,修习静心之道,一颗禅的种子,早早埋入心底。成婚之后,烟火家事缠身,她依旧保持着这份习惯,每年总会上山一两次,借山寺片刻清宁,疏解尘世纷扰。
她与项哲相识,亦是缘起这座古寺。从前她照例入山问道,恰逢项哲前来与大师论学,二人偶然相逢,因国学禅理志趣相近,简单论道几句,就此相识。
后来唐蕴决意放下牵绊、远行遍历世界,在意大利古迹之间,再度偶遇出国访学考察的项哲。他乡异国,旧识重逢,闲谈山河文明与人心求索,清淡相交,并无深涉。此番回城偶遇同行,也只是君子坦荡,顺路问道。
一年山河遍历,唐蕴自觉郁结尽散,心境澄明,特意再赴山寺,与弘一大师细说心路,坦然了结心中尘缘牵绊。恰逢项哲入山论道,便结伴同来。
二人同行至禅房门外,项哲温和止步,分寸得体。
“今日是你与大师单独静心叙话,我不便打扰。”他语气温润,举止有度,“我去隔壁偏房静坐煮茶等候,你安心观心悟道即可。”
他素来通透知礼,深知人心自省、禅心自渡,从来都是一人私事。
唐蕴微微颔首,眉眼安然:“多谢项教授引路。”
项哲转身步入偏房,房门半掩,静居煮茶,淡然等候,不窥、不扰、不探。
唐蕴抬手轻推禅房门扉。见她入内,大师轻轻抬眸,示意落座。
唐蕴端正坐定,身姿松弛恬淡,早已褪去从此前小心翼翼的周全与拘谨。
大师声息沉静,率先开口:“施主远行归来,遍历万水千山,今日可寻得本心?”
唐蕴垂眸浅笑,坦荡安然,字字清澈。
“此番远行,我走过非洲旷野,看过大地万物自在生长;走过罗马、希腊的千年故城,触摸断壁残垣沉淀的岁月;也踏过冰岛亘古的冰川荒原,见天地辽阔寂静。”
她语调平缓,不诉过往苦楚,只诉说山河给予她的彻悟。
“一路行来,我慢慢懂得了物归物,人归人,事归事,非归非。万物各有归处,万事自有安放。”
“从前我的苦,源于执念。我总以为,付出的心意,便该得到对等的回应;我交付的爱,就该换来相应的回报。我苦苦盼着世间万事都要有回响,但凡得不到预期的回馈,心便拧成死结,辗转难安。”
“可山河教我,世间一切,只要它真实存在过,便是合理的存在。不必强求每一份付出都要有回响,不必执着每一份深情都要得到答案。万物自有它的归心之处,未必是我所期盼的模样。”
说到此处,她抬眸,眼底清亮如水,藏着一份温柔绵长、不曾消散的深情。
“如今我已然懂得,放下郁结,不等于抹杀爱意。
我不再纠结自己的爱是否被看见、是否被回馈。那份真心,它真实发生过,便已经足够。我不必把情爱捆绑在名分、相守与回报之上。
物归其位,人归其位,情亦该归其位。我可以把这份情意妥帖安放于心间,不纠缠,不索取,不妄图改变什么。
往事依旧值得感念,那份真心依旧值得珍重。只是我不再困于结局,不再困于占有。
尘缘已然了结,执念尽数消散,唯独这份深情,我寻到了安放它的方式。”
她的释然,不是遗忘,不是绝情,是勘破之后的从容。不再被情爱所缚,却依旧保有心底温热。
弘一大师静静听毕,眼底漾起慈悲赞许,缓缓颔首。
“施主遍历山河,悟得归位之道。
世人多困于求回应、求回报,你方知情存于心,不执于相,便是大自在。桑榆非晚,心安即是归处。”
禅香寂寂,风声穿窗,一室安然。
——
与此同时,山下风尘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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