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在早上六点二十分被赵阿姨的锅铲声叫醒。

这次不是筷子抖。是赵阿姨在敲锅沿。当当当。三下。隔五秒。又三下。苏澈从床上坐起来。主根跳了一下。稳的。水在往上走。他下床走到窗台旁边。两盆碰碰香并排。一盆是苏澈的。一盆是昨天从赵阿姨那盆分出来的。两盆都香。七种味道分得清清楚楚。竹叶是竹叶。榕树是榕树。槐花是槐花。柳芽是柳芽。茶花是茶花。胡杨是胡杨。绿萝是绿萝。他碰了一下叶子。香。他下楼。

早上六点四十分。巷口。赵阿姨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锅铲。表情有点紧张。“小苏。巷口外面停了一辆新车。深蓝色的。车里坐着两个人。停了快半个小时了。没下来。我敲锅沿是想叫你。”

苏澈往巷口外面看了一眼。一辆深蓝色SUV停在梧桐树下面。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但苏澈的字灵感知扫过去。车里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心跳偏快。女的小一些。手里攥着一个本子。两人都在看巷口这边。看了很久。没下车。苏澈把绿萝盆放在桌上。坐下来。等。

上午八点半。零九来了。陈工来了。陆正平来了。周远来了。刘志远来了。方小雨和郑聪来了。王秀兰来了。人都到齐了。巷口这边已经排了几个客户。零九坐下来开始拆字。苏澈坐在旁边。主根在跳。稳的。他低头看碰碰香。七种味道。他碰了一下。香。

上午九点整。深蓝色SUV的车门终于开了。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最上面那颗扣子。头发梳得很整齐。分线很直。像用尺子量过。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袋子上印着深蓝智能的logo。他走到摊位前面。看了一眼布幡上的字。从“生”看到“疏”。从“聽”看到“源”。看了很久。然后看着苏澈。“苏先生。我叫方至。在临江新区工作。慕名而来。想测个字。”

“坐。”

方至坐下来。把公文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的手指在公文袋边缘摸了两下。苏澈的感知捕捉到他右眼下方的肌肉跳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在跳。他在紧张。不是普通的紧张。是被看穿的紧张。

苏澈把绿萝盆转了个方向。三条藤蔓垂下来。对着方至。“你写一个字。”

方至拿起笔。犹豫了一下。然后写了一个字。

“諜”。

繁体。左边“言”。右边“枼”。言在树叶之间。谍。

苏澈低头看这个字。主根跳了一下。他把中指指肚按在“諜”字上。传来的信号很明确——假。字是假的。不是笔画假。是写这个字的人手是假的。方至写字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换了三次位置。像不习惯握笔。

“‘諜’字。左边是言。右边是枼。枼是树叶。言在树叶之间。谍是暗地里说话。你写这个字的时候。‘言’写得很轻。‘枼’写得很重。你把话藏在树叶后面了。”

方至的手指在公文袋边缘攥了一下。

“你叫方至。在临江新区工作。你的公文袋上印着深蓝智能的logo。但你说你在新区工作。新区和深蓝。两个单位。一个袋子。你写了‘諜’字。你在说暗话。”

方至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呼吸变了。从每分钟十六次降到了十二次。他在控制。苏澈感觉到了。

“你是深蓝派来的。卧底。来学我怎么拆字。然后回去训练模型。对吗？”

方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公文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份内部备忘录。标题是——“关于临江巷口测字摊的技术情报收集任务”。落款是深蓝智能技术委员会。日期是上周。

“苏先生。我是技术委员会派来的。任务编号T-07。目标：收集测字摊的拆字方法论。为期一个月。回去训练模型。”方至的语气很平。像在念报告。但他的手指在纸边缘微微蜷曲。苏澈的感知捕捉到他攥纸的力度比刚才大了。

“那你为什么直接承认了？”

方至抬起头。“因为你拆了‘諜’字。我没写‘學’。没写‘觀’。没写‘察’。我写了‘諜’。我本来可以随便写一个‘明’或者‘天’糊弄过去。但我写了‘諜’。我想让你拆出来。”

苏澈把“諜”字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你不想当卧底。”

方至沉默了两秒。“我在深蓝做了五年。从算法工程师做到技术委员会委员。我写模型。训数据。看指标。我以为我在做技术。直到上周。技术委员会开会。讨论怎么绕过你的根须网络。有人提议派卧底。来学你的方法。回去训练。三个月内替代你。我接了任务。因为我不服。我想证明AI比人准。但我在巷口外面坐了半个小时。没下车。”

“为什么？”

“因为我在车里看见你蹲在绿萝盆旁边换水。你换水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藤蔓。藤蔓绕了你的手指一圈。然后缩回去了。我看得很清楚。那个藤蔓认你。我的模型训练了五年。没有一个模型认我。”

苏澈把“諜”字便利贴撕下来。递给方至。“你回去。把这张纸交给技术委员会。告诉他们——‘卧底任务失败。因为苏澈拆了一个“諜”字。但拆出来的不是谍。是人。’”

方至接过便利贴。折好。夹进备忘录。站起来。“苏先生。我回去之后。技术委员会可能会派第二个人来。第三个人来。一直到成功为止。”

“让他们来。巷口有地方住。刘姐还有空房。赵阿姨的酱大骨管够。”

方至走了。深蓝色SUV发动引擎。驶出巷口。方行舟从奶茶店门口走过来。“程局说。方至刚才在车上给技术委员会发了消息。内容我们截获了。他说——‘任务失败。但收获比成功大。建议：暂停卧底计划。重新评估方向。’”

上午十一点。第二个客户来了。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浅灰色卫衣。头发扎得很高。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在零九对面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監”。

繁体。上面“臣”。下面“皿”。人跪在器皿上面看。监。

零九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他开口。“‘監’字。上面是臣。下面是皿。臣是眼睛。皿是盘子。眼睛盯着盘子。你在监视。”

年轻女人点头。“我在一家公司做数据标注。每天盯着屏幕。看视频。打标签。看了三年。上个月公司引进了AI标注系统。我的组裁了一半。我留下来。但每天的工作变成了监督AI标注。看AI标得对不对。对了就过。错了就改。我盯着AI。AI盯着数据。数据盯着人。人盯着我。我盯着AI。转了一圈。不知道谁在监谁。”

“你写‘監’字的时候。‘臣’写得很竖。‘皿’写得很扁。眼睛是竖的。盘子是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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