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星河来测字》
苏澈在凌晨四点五十分被绿萝花苞全开的气味熏醒了。
不是香。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像春天刚翻过的地。他从床上坐起来。窗台上,绿萝盆里的新藤蔓末端,那朵花苞已经完全张开了。五片淡绿色的花瓣围成一圈。花蕊正中间有一个字。在晨光里很清楚。是“源”。花瓣边缘有水珠。水珠沿着花瓣往下淌,滴在窗台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圆点里有一层极淡的绿色。他凑近看。圆点里的水在动。很慢。像活物。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圆点。指肚麻了一瞬。主根跳了一下。胸椎第四节那个已经缩回去的侧根又伸出来了。很细。但确实在。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根部的横纹比昨天深了一点。他把手收回来。下楼。
早上六点四十分。巷口。赵阿姨的酱大骨锅刚架上。孙正的银灰色SUV还没来。但巷口对面那家深蓝智能AI测字体验馆的灯亮了。这半个月来头一次。苏澈站在摊位旁边。方行舟的灰色电动车拐进巷口。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表情不太对。
“深蓝那边。昨晚半夜发了一篇推文。”
“什么推文?”
“说他们的AI字灵模型完成了新一轮迭代。‘语义场生物性相位模拟’精确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用户可以在线下单,AI会自动生成个人专属字灵。转发过万了。评论区都在说——‘终于不用去巷口排队了。’”
苏澈看了一眼对面。体验馆的门开着。里面亮着银白色的灯。门口摆了一台新的交互终端。比之前的更大。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AI字灵·个人专属·即测即得·限时免费”。
“程局怎么说?”
“程局说深蓝这次推的是线上服务。不违规。但他们把体验馆重新开了。还派了人在门口发传单。”
苏澈坐下来。绿萝盆放在桌角。新开的“源”花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低头看笔记本。补了一行。然后零九来了。陈工来了。陆正平来了。周远来了。刘志远来了。方小雨和郑聪来了。王秀兰来了。人都到齐了。巷口对面的体验馆门口排了五六个人。都是年轻面孔。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上午九点整。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穿一件深灰色卫衣。头发扎得很高。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她坐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深蓝AI字灵的生成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个字。
“困”。
AI拆解:“困,从囗从木。本义为围困。语义场分析:束缚、困境、限制。建议:突破限制,寻找出路。”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困”。
简体。外面“囗”。里面“木”。一棵树被围在框子里。
苏澈看着这个字。主根跳了一下。他把中指指肚按在“困”字上。指肚传来的信号是——干。字是干的。“木”的笔画很枯。像缺水的树。
“‘困’字。外面是囗。里面是木。树被围在框子里。你写这个字的时候。‘木’的最后一笔往下坠了。坠得很深。树在框子里往下长。根扎不下去。因为框子是平的。根碰到框底就弯了。”
女人点头。“我上周在深蓝AI上测了一个‘困’字。AI拆的是‘围困’。建议我‘突破限制’。我看了三遍。不知道该怎么突破。我每天加班到十点。回家倒头就睡。周末也在回消息。我困在一个框子里。但我不知道框子是谁设的。”
“你写‘困’字的时候。‘木’很干。你缺水。你每天加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女人沉默了几秒。
“‘困’字在甲骨文里还有一种写法。外面不是‘囗’。是‘口’。口是嘴巴。嘴巴围着树。树长在嘴里。嘴里没水。树就干。你每天说很多话。跟同事说。跟客户说。跟老板说。你说了一天。晚上回家。嘴巴干了。树也干了。”
苏澈拿起笔。在“困”字旁边画了一个“口”。口下面画了一滴水。“你回去。每天晚上。把手机放在客厅。进卧室之前。喝一杯水。喝完再进。那一杯水是给你自己喝的。不是给同事喝的。不是给客户喝的。你喝的时候。树就在喝水。根就能扎下去。”
女人看着那个画了水滴的“困”字。然后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深蓝AI的界面。长按。删除了那个小程序。“我回去试试。”
她走了。苏澈把“困”字便利贴贴在布幡上。
上午十一点。第二个客户来了。是个中年男人。四十五六岁。穿一件灰色工装夹克。袖口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坐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是深蓝AI的测字报告。上面写了一个“穩”字。AI拆解:“穩,从禾从隱。本义为安稳。语义场分析:稳定、安全、可靠。建议:保持现状,稳中求进。”
他把打印纸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穩”。
繁体。左边“禾”。右边“隱”。禾在隐藏中。
苏澈看着这个字。主根跳了一下。中指指肚按上去。传来的信号是——虚。字是虚的。“禾”写得很轻。“隱”写得很重。“隱”里面的“心”写得很小。
“‘穩’字。左边是禾。右边是隱。隱是隐藏。禾藏在山里。你写这个字的时候。‘禾’很轻。‘隱’很重。你把禾藏得太深了。禾是庄稼。庄稼要长在地里。藏起来就长不动了。”
男人点头。“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上个月厂里引进了新设备。我的工位被调了。新工位在角落里。没有窗户。每天开灯。我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不稳。但最近觉得——什么东西虚了。”
“你写‘穩’字的时候。‘隱’里面的‘心’太小了。你把心藏在山里。藏了二十年。心在山里待久了。就不跳了。不跳了。稳是稳。但稳得没有声音。”
男人沉默了几秒。“那我怎么办?”
“你回去。把工位桌子挪一下。挪到能看到窗户的位置。哪怕只是偏个角度。‘隱’字里的‘心’要出来。出来了。稳才有声音。”
男人把打印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我回去挪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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