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星河来测字》
陈工在第二十六天早上发现手指出了新东西。
他醒来的时候,右手中指指肚上多了一个极浅的小圆点。不疼,不痒,按上去有点弹性,像一颗埋在皮肤底下的水泡。他用食指去碰那个圆点,食指指肚上的竖纹跳了一下。他把食指按在桌面上,圆点跳了一下。把中指按在陶罐上,圆点跳了一下。把食指按在绿萝叶子上,圆点也跳了一下。不管碰什么,圆点都在跳。频率很稳。他在床上坐了三分钟,盯着那颗圆点。它不大——米粒的三分之一,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圆得很规整。
他下楼的时候,赵阿姨的酱大骨锅刚架上。他端了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骨髓吸得“哧溜”响。赵阿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笑了,但没说话。陈工把骨头吸干净,站起来的时候腿不麻了。他已经住了二十六天,腿不麻了。
上午八点半。零九摆好椅子。陈工坐在旁边。王秀兰来了,搪瓷茶缸里泡着豆浆。陆正平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第二碗酱大骨。苏澈蹲在摊位旁边给绿萝换水。巷口很安静。
九点整。巷口外面停了一辆出租车。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偏瘦,戴一副银框眼镜,穿一件熨得很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分了线。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铝合金公文包,包上贴着深蓝智能的logo。他走进巷口的时候脚步很稳,但苏澈的微分感知捕捉到他后颈出了一层薄汗。紧张。
年轻男人走到摊位前面,看了一眼折叠桌上那叠便利贴和绿萝盆。然后他看着陈工。
“陈工?”
“是我。”
“我叫周远。技术委员会新来的。魏主任让我下来学习。”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底下有一层东西,苏澈的感知扫到了——不服气。
陈工看了他两秒。“吃了没有?”
“吃了。酒店自助。”
“那你今天白来一趟。临江的早饭在巷口。”
周远愣了一下。陈工从赵阿姨锅里舀了一碗酱大骨递过去。周远接碗的时候犹豫了半秒,然后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骨头捞出来。他啃了一口。骨髓没吸出来。他嚼着骨头肉,表情很平。
上午九点半。周远吃完骨头,站起来,裤腿上沾了灰。他没拍。他走到陈工旁边坐下来,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AI界面,版本号四点零。界面比之前的三点零更简洁,但右上角多了一个摄像头图标——“实时生物信号采集”。
“陈工,魏主任说你在巷口学习。我带了新版模型。想跟你比对一下。同一个字,AI拆一遍,你拆一遍。”
陈工点头。第一个客户是个年轻女生,二十出头,穿一件粉色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她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等”。
上面“竹”,下面“寺”。等。
周远把“等”字输入平板。三秒后,AI结果出来。
“等,从竹从寺。竹为竹简,寺为官署。本义为等待公文批复。引申为等待、等候。语义场分析:耐心、期盼、时间。建议:保持耐心,积极等待。”
周远把屏幕转给女生看。女生看了两秒,没什么表情。陈工开口了。
“‘等’字在甲骨文里还有一种写法。上面不是‘竹’,是‘止’。脚停下来,就是等。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寺’下面的‘寸’写得很短。‘寸’是分寸。你等了很久,觉得分寸乱了。”
女生点头。“我考研。等成绩。还有三天出分。我妈每天问我‘你觉得能考上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工把右手伸出来。中指指肚上的圆点跳了一下。他把中指按在“等”字上。指肚传来的信号很轻——焦虑。这个字是焦虑的。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都有轻微的抖动。他收回手指。
“‘等’字还有一种写法。‘寺’上面不是‘竹’,是‘目’。目是眼睛。眼睛看着官署的门。等的人在看。你在等成绩,但你每天在刷手机。刷各种消息。你的眼睛在动,但你的脚停了。你把‘止’和‘目’分开了。脚停下来是等。眼睛停下来才是真正的等。”
女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那我三天不刷手机。”
陈工把“等”字便利贴递给她。女生走了。周远坐在旁边,全程看着。他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AI结果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工。
“你的拆解跟模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模型拆的是字的结构和历史。你拆的是写这个字的人。”
陈工点头。“模型能拆字。但不能拆人。”
周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平板。“我再试一个。我写一个字。”
他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
“機”。
繁体。左边“木”,右边“幾”。变化之机。
陈工低头看这个字。中指指肚跳了一下。他把指肚按在“機”字上。信号很明确——燥。这个字是燥的。起笔很重,收笔很急。周远写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急。
“‘機’字,左边木,右边幾。幾是细微的迹象。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幾’里面的两个‘幺’你写成了两个圈。圈是闭合的。你把变化圈住了。”
周远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攥了一下。
“你是技术委员会新来的。你带了四点零模型。你觉得三点零太旧了。你觉得自己比陈工更懂AI。但你写‘機’的时候,把变化圈住了。你怕变。你怕陈工的方法真的比AI好。因为如果陈工的方法更好,你学了十年的AI模型就白学了。”
周远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攥得更紧了。陈工看见他中指和食指关节处有薄茧——那是敲键盘磨出来的。跟他自己虎口的鼠标茧一样。都是屏幕磨出来的。陈工把右手伸出来,中指指肚上的圆点对着周远。
“你手上也有茧。敲键盘敲出来的。我手上也有。握鼠标握出来的。但我们俩的茧不一样。你的在指关节,我的在虎口。指关节的茧是敲出来的,虎口的茧是握出来的。敲是往外推,握是往里收。你敲了十年键盘,一直在往外推。你推数据、推模型、推结果。你没有握过东西。”
周远低头看自己的手。中指和食指关节处的薄茧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握什么?”他问。
“随便什么。菜刀。扫帚。笔。绿萝的叶子。你攥一下。”
周远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攥住了绿萝盆里一条垂下来的藤蔓。藤蔓很细,在他掌心弯曲。他攥了三秒。然后松开。藤蔓弹回去,在盆沿上轻轻晃。
“什么感觉?”
“凉的。”周远低头看掌心。掌心里没有东西。但他的手指在微微蜷曲。“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回缩。”
“那是根须在探你的手温。你攥得太紧了。根须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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