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猫的眼神不太对》
下班前十分钟,公司群里跳出一条消息。发消息的是宴会部新来的策划助理,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公司后街新开一家酸汤鱼,人均不贵,有人去过说汤底很好。后面跟了三个要去的名字,又补一句,顾姐来吗。
顾曦刚把一场户外婚礼的雨备方案改完第二稿,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起来。她没马上回,先保存文件,把电脑合到半开,又端过杯子喝了一口凉水。程屿也在群里,但没说话。顾曦划了划聊天记录,看见小苏回了一个“去”字,后面加个笑脸。另外两个是宴会部和花艺组的,平时工作里交接不多,但不难相处。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发出去的是:“好,我一起。”
小苏几乎立刻回了一条:“顾姐来就有人点菜了。”顾曦没再看其他回复,把手机反扣在桌面,去洗手间补了口红。镜子里的人眼睛大,眼尾有一点下午改方案熬出来的乏。她拿指腹把唇角外侧一道很浅的线擦掉,洗了手,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进家时天还亮。顾曦拧钥匙的时候听见里面很轻地响了一下,像什么从沙发上跳下来。门推开,墨墨已经站在玄关地砖上,黄绿色眼睛朝她看,尾巴竖着,尾巴尖勾着。顾曦弯腰换鞋,顺手把包放在鞋柜上。猫跟过来,走了两步,前爪搭上她脚背。她低头看它,问了一句:“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猫没叫,只把身子贴过来,黑毛落了两根在她米色裤脚上。顾曦笑了一下,没掸。
她本来可以直接走了,衣服都不用换。上午那件衬衫还能穿,深灰直筒裤也不至于像加了整夜班。但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还是走回卧室,把衬衫脱下来,换了一件领子软些的白色中袖。她不是那种出门前要换三套衣服的人,只是忽然觉得,既然要去吃这顿饭,总该像真的要去。换好衣服出来,猫正蹲在卧室门口。顾曦蹲下去,和它平视,说:“同事约吃饭,我出去一会儿。”
猫耳朵动了动。顾曦站起来,去拿包。猫跟着她走,步子很快,像怕被落下。顾曦走到鞋柜边,还没把包带挂上肩,猫已经跳上了鞋柜。鞋柜面窄,猫前爪在包上按了按,一只爪子勾进包带内侧,往外扒了一下。顾曦侧过脸看它,伸手把包带从猫爪下抽出来。猫没松劲,又伸爪去碰她手腕,尾巴顺着小臂绕上来,黑尾巴尖搭在她袖口上,圈得不算紧。顾曦右手停在半空,没躲。
猫仰着脸,看她。顾曦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它头顶,说:“我去两小时就回来。”猫依然没叫。尾巴从她手腕上滑下去,在鞋柜面上轻轻扫了两下。顾曦把包背上,走出门去。门锁咔哒一响,猫还蹲在鞋柜上,从门缝里看着她。顾曦没回头,只听见电梯门在走廊深处刷地打开。
饭局那家店在写字楼后街,门脸很窄,进去要上二楼。顾曦到的时候,小苏和花艺组一个姑娘已经坐在靠窗的圆桌边,菜单摊在转盘上,上面用铅笔勾了好几道。顾曦把包挂在椅背,坐进里侧。小苏把菜单转过来,问她想吃什么。顾曦拿起来看,点了两样,一个凉菜一个青菜,又把铅笔搁回原处。
酸汤鱼上了桌,热气从锅沿翻起来,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宴会部那个男孩负责下鱼片,花艺组的姑娘笑着说要先把汤喝够。顾曦吃得不多,筷子夹了几片鱼肉,又吃了几样小菜。她说话也说话,别人问她婚礼场地的事,她就说两句,问起前段时间公司新接的项目,她也答。桌上笑声一阵一阵,小苏要给她倒酒,顾曦说还要开车,小苏就没再劝,给倒了半杯柠檬水。
顾曦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忽然想,店里这个味道很重,油香混着酸味,一直往人身上沾。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个。可能是猫的鼻子太灵了,她出来前没顾上关厨房门,不知道回去时家里会不会也飘着这层味道。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没有消息。
吃到后半程,有人提议再去附近新开的一家精酿店坐一会儿。花艺组姑娘说好,宴会部男孩也点头。小苏看向顾曦。顾曦拿湿巾擦了擦手指,说:“我家里有猫。”桌上安静了半秒,小苏先笑起来,说:“顾姐现在走哪儿都先想猫。”顾曦也笑了一下,没解释。她买了单,把自己的那份转给小苏,提起包下了楼。
街上风不大,路灯光照得梧桐叶子油亮。顾曦走到小区门口时,裤脚已经沾了一层极细的灰。她按电梯,看数字从一跳到五。电梯门打开,声控灯亮起来,她在包里摸钥匙,摸到猫粮袋的边角,又摸到手机,最后才碰到那一小串冰凉的钥匙。门开之前,她听见里面没有声音。那种安静和早上出门时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坐在门后等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团黑就从门缝里钻出来。墨墨站在她脚边,仰着头,尾巴竖成一条直线。顾曦没动,先看了看它。猫身上还带着家里的暖意,黑毛里有几根被压弯了,像刚睡醒。顾曦把包放在鞋柜上,蹲下来。猫没等她伸手,自己把脑袋拱进她手心。顾曦托着它后脑,拇指从它眉骨上擦过去。猫眼睛眯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很轻的呼噜。
“我回来了。”顾曦说。
猫的尾巴缠上她手腕,比出门前那一下更用力些。顾曦没抽手,只是用另一只手把猫抱起来。墨墨没挣扎,身体贴着她领口,后爪在臂弯外轻轻蹬了一下,又安静下来。顾曦半跪在地上,抱着猫,脸往它耳后蹭了蹭。猫身上的味道盖过了酸汤鱼的油气,还是粮食、洗衣液、还有一点从阳台飘进来的夜风。顾曦跪得膝盖有点疼,但还是多抱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真的在等她回来。不是灯,不是沙发,是这只猫。
她站起身,把猫放回沙发上,自己去洗了手,又倒了半杯水。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小苏在群里发消息,问大家都到家没,又圈了顾曦,说下次再约。顾曦没回。她端着水走到沙发边坐下,猫跟着跳上来,先绕到她腿边,又往她怀里挪了挪,最后趴在她大腿上。顾曦一只手拿水杯,另一只手放在猫背上。猫背弓了一下,毛很热。顾曦的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它的脊椎往下滑,猫没动。
电视没开。客厅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亮着,光线发暖。顾曦喝水,猫的前爪搭在她膝盖上,爪垫一下一下地收。窗外有风从纱窗缝里进来,掀动阳台门边垂下的半幅帘子。顾曦的目光落在阳台外那盏坏了一半的小区路灯上。那里黑了一块,下面的长椅空着。她想起秦奶奶以前总坐在那儿,膝盖上铺着一块灰布,有时叫猫,有时不叫。现在椅子空着,灯光照不到了。
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低头去看膝上的猫。墨墨已经快睡着了,耳朵却还朝前,右耳尖那撮白毛在灯下像一小片浅灰。顾曦伸手,用食指很轻地点了一下那撮毛。猫耳朵一抖,眼睛睁开,黄绿色瞳孔慢慢放大,又缩回去。顾曦说:“你睡你的。”猫没理她,把脸往她手心里拱,呼吸潮热。顾曦没再动,就这么坐着,由它去。
后来手机又震了一次。顾曦拿起来看,是花艺组那个姑娘单独发来的,问:“顾姐,你今天是不是不太想出来?”顾曦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她打了一个“不”字,又删掉。她确实去了。也确实笑过,吃过,接过话,把一顿饭陪下来了。但整个晚上,她最舒坦的那口气,是在推开家门、看见猫从门缝里钻出来之后才松下来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太想出来”。她只是不觉得这顿饭后该再去喝一杯。
顾曦没回那条消息。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反扣在沙发扶手上。猫在她腿上换了个姿势,前爪往下滑了滑,整个身体软塌塌地摊开。顾曦低头看,猫的肚皮朝着她的腰,黑毛下面露出几小块颜色浅一点的皮肤。她没去碰,只把掌心覆在猫的后颈上。猫呼噜声变大了一点,带着鼻音。
屋子里很静,时钟在墙边嗒嗒地走。顾曦想起群里那句“下次再约”。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人都很好,菜也不难吃,没谁让她不舒服。可她坐在那里,总觉得自己在照着惯常的样子应酬,像在婚礼上控场,把该说的话递到每个人手边,再看着他们接住。她不讨厌这样,只是空。那种空,得等到回家以后才落地。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好了。以前她根本不会去。现在她去了,坐满两个多小时,没有半路走掉。只是走到半途,她心里最想回的,还是这间只有猫等她的屋子。
顾曦把头往后靠在沙发沿上,闭了闭眼睛。猫的尾巴尖扫过她腿侧,轻得没有重量。她伸手去搂,猫没躲,把尾巴绕到她食指上。顾曦没睁眼,嘴里低低说了句:“你还真会等人。”猫没叫,喉咙里的呼噜声压得很低。
阳台外,那盏路灯彻底暗下去。屋里只凭吊灯亮着,黑猫窝在顾曦腿上,像一小块安静的夜。
顾曦没开电视。她坐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呼吸和猫的呼噜叠在一起,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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