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猫的眼神不太对》
微信验证消息在晚上九点十四分弹出来。顾曦正把钥匙插进门锁,左手拎着半杯没喝完的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圈凉水。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理,先拧开门。玄关没开灯,厨房冰箱嗡嗡响,雨滴把阳台外面的天涂成深灰。她脱了鞋,用脚后跟把门带上,才把手机摸出来看。
通知栏里躺着一行小字:林知夏请求添加你为朋友,通过共同好友推荐。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潮线很浅,像谁把清晨的海水裁成方形。顾曦站在鞋柜旁没动。杯里的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吸管斜在杯盖上,水珠顺着虎口滑下去。
她把手机按灭,又按亮。屏幕光打在下巴上,五官照得发冷。隔了这些年,这个名字从通知栏里浮出来,跟记忆里那个黑发中长、说话前先抿嘴唇的人对不上,也全对得上。第一次发来验证请求的时间是两小时前,她没在忙,却一直拖到现在。顾曦把美式放进鞋柜上的木托盘,没开灯,就着手机屏的光走进客厅。
雨声比进门时明显了。雨点斜打在窗上,声音不密,有些错开,一下,一下,像谁在外头用手指点玻璃。黑猫正蹲在窗台最右边,前爪收在胸口,尾巴从窗台边垂下半截,尖端极轻地晃。顾曦走到沙发边,手机又震了一下。林知夏发来两个字:好久不见。
顾曦没点进去,只让那条消息悬在通知栏,拇指在屏幕边缘划了划。她知道这四个字现在亮在聊天框最左侧,灰底,后面没跟任何话。林知夏应该也还在看,看她有没有“正在输入”。对话框上什么也不会显示。顾曦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玻璃面与背壳碰出一声轻响。猫的右耳转了半圈,黄绿色眼睛从雨幕那头慢慢转过来,看向她。
客厅里只有雨声。楼上哪户人家的洗衣机在转,排水管里的水一阵阵往下走。顾曦走到饮水机旁倒掉那半杯冷咖啡,黑褐色的水柱翻出几圈细沫。她洗了杯子,擦手,又把纸巾团扔进垃圾桶。动作不快,每一样都做完整。猫一直看着她,瞳孔在暗光里拉圆,右耳尖那撮白毛被窗外漏进来的潮气沾得有些塌。
顾曦走到窗台边,侧身坐在飘窗垫上,离猫很近,近到能看见黑毛上落着一层极薄的水汽。她没碰猫,只把两条腿收上来,膝盖曲在身前,后脑勺靠着墙。雨水从窗框边淌下来,玻璃外层时清时糊,楼下的路灯给雨丝镀出灰蓝色的边。猫没有躲,也没有朝她挪。她们中间隔着半掌宽的飘窗垫,暗红色,被顾曦坐下去的地方压出很浅的凹。
“以前我把她推开了。”顾曦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说给谁听。她看着窗外的雨,看到街口那家便利店的灯箱在水汽里晕成一团白。一辆出租车从楼下过去,轮胎压过积水,响声很短,像撕了一层纸。
猫转过头,两只黄绿色的眼睛定在顾曦脸上。顾曦能感觉到那种视线,不是宠物的那种,是盯得太久、太静,像在辨认她是不是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她没回看,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耳朵后那撮没盘好的碎发垂下来,扫着锁骨。
“一安静就是十几年。”顾曦补了一句,声音更淡。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解释,还是在把话往外推。林知夏发来的“好久不见”还扣在茶几上,隔着两米远,屏幕早就暗下去。猫伸出一只前爪,极轻地按在顾曦腿边的坐垫上。顾曦垂眼看了那爪子一下,没动。
窗外的雨下大了。风一吹,雨点变成斜线,撞在玻璃上像撒了一把碎米。顾曦把飘窗垫上的薄毯拉过来,搭在小腿,毯子边扫过猫的前爪。猫没缩回,只把爪子从毯子下抽出来,换了个姿势,把尾巴绕到自己身侧。顾曦看着猫的眼睛,笑了笑,唇角往上提了一点,眼底还是淡的,像没被这屋里任何一点亮照进去。
“我以为她不会再找我。”顾曦说完,自己也觉得轻飘飘。她伸手去够窗台杯架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沿,又收回来。水杯里还有半指高的旧水,表面落着灰。她从飘窗垫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换了杯温水。饮水机红灯跳到绿灯,水流进杯里,声音混在雨里,断断续续。猫从窗台跳下来,四只爪先后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它跟着她走到厨房门口,停在门槛边,尾巴横在身后。顾曦蹲下来,把水杯放在地上,朝猫那边推了推。
“不渴。”顾曦自己喝了一口,扭头看窗外。雨把阳台的防盗网洗得油亮,黑色钢条上挂着许多小水珠。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冰箱顶的电子屏发着一点蓝,照在猫脊背上,把黑毛映成一整块。猫没去碰那杯水,只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脸,继续看着她。那眼神太像在等下一句。
顾曦把水杯放到流理台边,又擦了一次手。她回到客厅,拿起扣在茶几上的手机。锁屏刚亮,还停在通知栏。林知夏的那条消息已经不在最近一屏,只有验证通过那一栏还留着。她点进对话框,灰蓝色海的头像后面跟着一行极短的白色气泡:好久不见。发送时间九点十七分。现在十点过六分。顾曦把手机转了个角度,大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没按。屏幕光映得她瞳孔很亮,像在眼眶里点了一小片冷火。
猫重新跳上窗台,这次面朝屋里坐,黄绿色眼睛在黑影里格外清楚。它的尾巴从窗台边垂下来,一下一下拍着墙面。那声音很轻,规律得像谁在数雨点。顾曦抬头看它一眼,又把视线落回手机。她点开林知夏的头像,大图还是那片海,灰蓝,白潮,没有人物,没有备注。共同好友一栏写着程屿。顾曦左眼皮跳了一下,把手机按灭,又丢回茶几。这次丢得有些重,茶几上的杯垫被震得挪了半寸。
“明知道是我没走过去。”顾曦对猫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了点冷咖啡留下的干涩。猫听了,前爪从窗台边收回去,整个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像要往下跳,又停住。顾曦用脚尖把茶几下的木椅勾开一点,坐进去,手肘撑着大腿。椅子腿擦地的那声很短,像把整间屋子的静都剌开一道口。
她想起林知夏同学录上那行字,想起那个冬天林知夏站在教学楼后门,眼睛肿着,跟她说家里出事了。顾曦当时只说“会好的”。三个字。她说的时候甚至没看林知夏,只看对方校服袖口上沾着半片黄叶子。后来林知夏再也没有在下课来找她。毕业那天大家互填同学录,林知夏的留言落在最后一页,笔迹还是那样,横竖都收得紧。顾曦那时翻过去,没有哭,也没有回话。她把同学录塞回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像把那张纸也一并锁了。
“现在她先开口了。”顾曦说。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看手机旁那圈水渍慢慢蒸发,留下一道很浅的灰边。猫把前爪搭在窗台内沿,黄绿色眼睛一瞬不瞬。顾曦没再说下去,只把左手腕上的表摘了,扣在茶几角落。表盘落下去时轻响一声,像有人往水里扔了枚小石子。
雨势小了些。风从阳台推拉门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一下。顾曦起身去阳台,拉开门,潮气迎面扑来。她没走出去,只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雨丝往她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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