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今天病好了吗》
马车行至宫里已是深夜,刚入宫门,老远就看见浩浩荡荡一群人执着火灯,候在前头。
李允之跳下马车,一个戴幞头,穿圆领长袍的公公笑吟吟踱步过来,向她行礼,一把浑厚的嗓子:“奴才问李姑娘安。”
李允之回礼,见这公公虽两鬓斑白,但身形敦实,两颊饱满,动作从容,想来不是低等内侍。
很快来了四个小厮,同高盛元一道将谢长执请下轿,将谢长执稳妥安置在轮椅上后,高盛元快步上前,跟这位公公行礼:“蒋公公好。”
这蒋公公礼数周全,向高盛元回一个完整的礼,再向谢长执行大礼,躬身间,上身的袍子被里头的膀子肉撑得紧绷,得谢长执令,他将对着的身子缓缓打开,语气也是缓缓的:
“圣上听闻殿下已至,喜上眉梢,无奈近日暴雪,多地遇灾,政务繁忙,圣上实在脱不开身,特命老奴前来恭迎。老奴先接殿下至宝慈殿,与太后娘娘一同用晚膳,待明日得空,圣上与殿下父子二人再见面小叙。”
谢长执道:“无妨。”
又换乘到一驾黄金华盖的轿辇里,李允之由于紧张,闲话都少了,她抓紧时间看书,神色专注,嘴里念念有词:
“要待夫君好,记住夫君喜好。”
“夫君做事要助威。”
“夫君伤心要擦泪”
“夫君……”
念得谢长执额角直跳:“住嘴。”
李允之撇撇嘴,停止念经,轿辇行得平稳,离宫门愈来愈远,她感觉心脏也离胸腔愈来愈远,马上就要蹦到喉咙了。
天呐,上次见皇帝,她完全是以一种看异世界纸片人的心态,都没顾上害怕,新奇更多,可在这儿待了一段时间,邻里街坊打着交道,她已渐渐融入了,理解了他们不是纸片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她身处的,是一个虽然魔幻但确实真实的世界,她被这里的血肉浸润了,重新塑了骨连了筋,但同时的,她也被这里的条条款款束缚了。
在这里,皇帝可以叫她死,太后亦可以叫她死。
太后已经认定她跟谢长执和睦,就算不和睦,太后也顶多宽恕谢长执不喜欢她,但绝对不会宽恕她不喜欢谢长执,那是她孙子!
轿子听不懂她的心声,只一味地走,走到了,轿子的使命完成了,两头上翘的檐盖像一个得意的笑——看吧,给你们送到了。
李允之笑不出,随谢长执下了轿,被一众嬷嬷围住,领头的嬷嬷笑得温和,她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脸上堆满了细纹,她上前来推谢长执的轮椅,眼角都闪着泪花,只是她飞快抬手抹了,用一种很怀念的语气道:
“殿下,太后娘娘盼你好几年啦。这次回来,都带了妻了啊。”
出乎意料,谢长执没有反驳,任老嬷嬷推着向里去了。
李允之跟在后头。
老嬷嬷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她,“李姑娘,快过来。”
昏黄的壁光打在嬷嬷的笑上。
李允之心里的不安少了些许,加快脚步走到嬷嬷身边。
穿过花园,曲廊,再不想到,也终是到了。
“吱呀——”老嬷嬷推开大门,“太后娘娘想着念着,都坐不住了,殿下和姑娘可得好生陪陪,奴婢不打搅了。”
老嬷嬷把二人送进去,缓缓关上雕花黑漆大门。
嘈杂的呼呼声消失了,风雪都被拦在了门外。李允之闻到一股强烈的沉香,她小心抬眼,扫视着眼前,一张长而大的条案最先跃入视线,上头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焚香礼经的用具,还有硕大的一幅梅花画,上头题着几行小字。
隔得太远,李允之看不清上面的字。
她只得收回视线,低头看谢长执,发现谢长执也在盯那画,一动不动,盯得出神。
光投到画上,被拦住了,不能再往前了,只得停脚,静静笼罩在那儿。
时间好像也被这画拦住了。
这时,一声低沉苍老的嗓音传出:“长执啊,你终于肯来看祖母了吗?”
紧接着,一位身着粗帛彩衣的老人由小丫头搀扶着,自侧面翡翠屏风后,颤巍巍走了出来。
李允之见谢长执操控轮椅行至老人膝前。
“皇祖母,儿臣来晚了。”
老人已然是满头白发了,捧上谢长执脸的手也皱巴巴的,她摸摸谢长执右眼,又隔着眼纱摸摸谢长执左眼,李允之悄悄走近了,见老人双眼飞速眨动,眨出一串一串的泪。
泪聚成一大滴,在她下巴上晃,晃,晃,“吧嗒——”,
落在谢长执鼻梁上,晕开了。
小丫鬟拿了帕子给她揩眼泪,也跟着哭起来:“太后娘娘……”
太后把帕子拿过,给谢长执鼻子上的水痕擦去:“好孩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李允之突然觉得脸痒,心脏痒,她胡乱揉揉脸,手上湿了一片。
疑?她原来也哭了么。
谢长执和小丫鬟好容易劝住了,将太后哄至榻上,李允之跟着跪在榻边。
太后这才注意到李允之,见她眼睛泛红,朝她伸手:“你这傻孩子,竟也跟着哭。”
马上进来一个婆子,给李允之拿了座,太后摇摇头,让李允之同她一道坐在榻上,拉过李允之的手,左看右看。
李允之感觉是一块软绵绵的皮贴在自己手上。
太后实在老得不成样子了。
太后的声音像一把古朴的琴:“你跟长执的事,皇帝都同我说了,长执今生能得你这份心意,实乃他的福气。”
话本白看了,太后并没有为难她,她不需要卖力演出。但李允之少见地不知道回什么,她心里堵堵的,太后如果知道她和谢长执终会退婚,定会很难过吧。
她应该很爱谢长执。
太后又朝谢长执伸出手。
谢长执回握住。
“孙儿,你怎么好几年都不来看皇祖母?”
谢长执沉默良久,道:“儿臣,无颜见祖母。”
眼看太后又盈上泪,李允之递过帕子。
帕子湿了,太后深深地看谢长执:“长执,莫让执念困住自己。”
她将李允之和谢长执的手叠在了一起,“皇祖母要看到你们好好的。”
谢长执的手跟他这个人一样,好冷,李允之怕谢长执太难过,偷偷摩挲了一下他的手。
李允之的手是软的,热的,谢长执趁太后松手,马上把手抽了回来。
晚膳摆了上来,太后好像还把谢长执当小孩子,端着汤,慢吞吞喂谢长执喝:“祖母知道你今天过来,特命厨房做了这汤,这里头的鹿茸人参,都是祖母平日吃惯了的,对补身子极好。”
谢长执就着太后的手,乖乖都喝完。
李允之想起,年幼时,奶奶也是这么喂自己吃饭的。
她还记得三四岁时,与表妹争米糊吃呢,奶奶只喂襁褓中的表妹,她好吃醋,哭着闹着也要吃表妹吃的。奶奶递给她还不够,她钻到奶奶怀里,泪汪汪的,“奶奶喂我。”
奶奶捏她的小鼻子,笑她:“之之都当姐姐啦,也要喂吗?”
她不想当姐姐,便呜呜地哭,奶奶笑着用米糊堵着她的嘴。
她吧砸吧砸嘴,也嘻嘻笑了。
李允之把眼下这温情的一幕当作吃播下饭。
用完膳,又听太后道:“夜深了,出门容易受冻,今晚你们两个都在皇祖母这里歇息,寝宫已经收拾出来了。
李允之吓得连谨言慎行都忘了,问:“一起睡吗?”
太后很开心的样子,道:“都快成亲了。”
李允之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谢长执,结果谢长执一反常态,颔首答应了下来。
这人没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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