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高家早死炮灰,改剧本保命中》
学馆里炭火烧得旺,窗户只开了一条缝,满屋子的暖气混着墨味和松烟味。
十几个高家姻亲子弟盘坐在蒲团上,等着道悕法师开讲。
道悕坐在上首,露着右肩,半披着佛衣,身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卷经。
他来自天竺,来中原已有二十年,佛学义理通达,鲜卑语、汉语的水平都与母语无异。
在高家学馆,佛学是正经课业,每隔几日便有一次。
高欢请来的这位道悕法师,精通《十地经论》《金刚般若论》《涅槃论》,还译过不少经卷,是晋阳城里数得着的高僧。
高家子弟的名字很多跟佛有关。
高欢本人虽不似梁武帝那般舍身入寺,但对佛法也是恭敬的。
邺城、晋阳、洛阳,佛寺遍地,僧侣成群,上至皇室下至百姓,莫不崇佛。
在这样的世道里,不懂佛法,等于少了一条跟人说话的路子。
“…阿黎耶识有三相,自相、因相、果相。此识因种种不净品法无始习气,方乃得生,是名果相…”
道悕讲得忘我,底下人听了一半就散了神。
高浚也在走神。
昨夜小外甥刘显业跟着他睡,小家伙一会儿要听故事,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又说怕黑,非要他抱着,闹腾到很晚才消停。
好不容易把人哄睡了,自己又爬起来给高洋配药,折腾到后半夜才躺下
另处的高长弼盯着窗口方向,一副心已经飞出去的样子。
“定乐郎君。”
道悕忽然点了他。
高浚站起来,愣了一瞬。
尉粲在旁边拿手肘捅了他一下,低声道:“问你阿黎耶识是什么。”
高浚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原主学过佛学,但那些名词在记忆里像浸了水的纸,糊成一团。
他隐约记得阿黎耶识好像跟“藏”有关,能存东西。
“是…藏东西的?”他试探着开口,“像仓库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存进去,以后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堂内安静了一瞬。
尉粲在旁边低声嘀咕:“仓库…这也行?”
高浚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好,但话已经出口了。
道悕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定乐郎君说得虽不精确,但意思到了,阿黎耶识的确有藏义,能摄持一切种子。不过——”
道悕顿了顿:“定乐郎君方才说以后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那这个用是谁在用?”
高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仓库的比喻本身就是临时编的,他哪知道谁在用。
堂内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道悕没再追问,只是温和地说:“坐下吧。这个问题不急,日后慢慢想。”
高浚坐下来,脸上有点发热。
他余光扫了一眼高洋,发现高洋正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里好像有一丝意外。
“诸位郎君,可知道这堂课讲了什么?”
道悕问完,堂内安安静静。
高浚这次把头压得低低的,心想这回可别再点我了。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是高洋。
“法师的这套佛学理论,讲的是人的认识过程,熏习成种子,种子被摄持隐藏,最终成熟。
所谓熏习,如同用花熏衣服,花体枯萎,香气仍留在衣服中,这就是习气。
人的认识形成,便是通过经验的不断熏习,形成特定的习惯。”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苗的噼啪声。
高浚侧目看了高洋一眼。
他从来没听高洋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二郎君说得对。”道悕点了点头,“大家都要多向二郎君一样钻研修习佛法,佛法不仅关乎自我解脱,更强调对众生的慈悲,是以,修习佛法可以培养你们的慈悲心与仁爱之心,更可以使你们获得内心的平静与安宁。”
高洋坐下来,面色如常。
但高浚注意到他的手在案下轻轻攥了一下衣角。
“好了,诸位郎君,还有什么不懂要问的吗?”道悕微笑看着众人。
高长弼眼珠子一转,站起身:“法师,什么都可以问吗?”
“当然。”
“那么请问法师,贪嗔痴是不是真的有罪?”
道悕略一思忖:“一切恶语、恶行都是由贪、嗔、痴所驱动,在这个意义上,它们确实是罪的源头。”
“如果有贪嗔痴就是有罪,那所有未成佛的凡人,岂不是从出生起就有罪?”高长弼粗眉一挑,“佛陀向一群天生的罪人传法,这岂不是背离了众生平等?”
道悕耐心道:“佛祖为大医王,众生是病人,贪嗔痴是病根,佛法是药方。”
“那法师会对一个生病的人说你得病是有罪的吗?”高长弼追问,“可以说贪嗔痴是种病,却不能认为是种罪。”
道悕没再辩,只是笑了笑:“无论是罪或是病,佛法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审判众生,而是为了治愈引导众生脱离苦海。
佛祖已经开出戒、定、慧的药方,而世人都有能力通过服药修行,最终恢复本自具足的清净与健康。”
高长弼哑口无言。
旁边的高敬文、厍狄安定等人不约而同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尉粲低声嘟囔了一句:“阿伽又输了。”
高浚没看他们,目光落在高洋身上。
高洋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什么。
道悕法师刚走,李同轨就来了,通知众人下堂课改为书法课。
堂内哀嚎一片。高长弼更是丧气,对着窗口道:“怎么又是家中有事,还都被李夫子给碰上了,不会是故意的吧?”
“你不懂。”尉粲煞有其事地分析,“李夫子想要在舅父面前露脸,就得拿出成绩。儒家经学上他是卢夫子的副手,佛学有道悕法师,射御有杜夫子,政事有王夫子。想要在众位夫子中脱颖而出,也就只能在礼、书上下功夫了。”
高浚端坐桌前,默默无语。
还真让尉粲这小子猜对了,卢景裕之后正是李同轨接替了他的位置。
书法课过得很快。
高浚的字不功不过,全靠原主身体的肌肉记忆撑着。
李同轨从旁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写的字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高浚松了口气。
下午卢景裕讲了半天的《易经》,一天的课才算上完。
回去的路上,高洋又习惯性走在高浚后面。
“今日课上你答的那些,熏习、种子、习气,我听得半懂不懂,你再给我讲讲。”
高洋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你想听?”
“想听,你讲得比法师清楚,法师那些词太绕了。”
高洋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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