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久别重逢)》
陈严翌日一早便在市舶司发了好大的火,他怎么也没想到近五年来,得市舶司龙涎香香引的商户不过五家,且最近三年市舶司博买全部来自行舟商号。
龙涎香这类顶级香料,流通量极低,不仅价贵,储存也极其困难。能拿到香引的商户都是和官府有深厚交情的大海商。
他真是小瞧了姜玉珠。
小官吏俯首,不识趣道:“大人,不必担心,这城中肯定有商户囤货。”
陈严翻了个白眼,唾骂道:“你这个蠢货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们把胡椒和上供的龙涎香放一起储存,我用得着费这心。”
眼看到上供的期限就要到了,他本想先给姜玉珠个下马威,再安抚笼络抱得美人归的同时,顺手就把这点小事解决了。谁曾想现在弄得他进退两难。
先不说龙涎香都是供皇室贵族使用的,耽搁不起。这是他到市舶司办的第一份差,真办砸了,他压根没法和提举大人交代。
“去张贴博买上品龙涎香的公告。”
小官吏连连点头。
陈严犹豫片刻,补充道:“按市场采购价收。”
官府的博买是由朝廷定价、强制收购,价格通常远低于市价。
小官吏有些为难,吞吞吐吐道:“按市场价收,这账目可能差距不小。”
陈严忍无可忍,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思虑着银两,怒斥:“按我说的做。”
小官吏被吓得再也不敢吭声,火急火燎贴告示去。
宁不为一早便收到林远送过来的银票,足足三万两,他都怀疑自己脑子没睡醒,不是这世道疯了,便是他疯了。
不然怎么会有人花三万两只为一个赌约。
情况远超他预料,龙涎香珍贵无比,普通老百姓甚至见都没见过。放出消息后,零星几家商户送来的龙涎香,品质很一般,数量也有限,他也严格按照林远嘱咐三倍价格收了。
午时已过,整个商橘商行无人不知橘楼有大冤种富商高价回收龙涎香,价不封顶。
可直至傍晚,银票也只花出去不到三千两。
宁不为这时不得不感慨,姜玉珠这女子是真不一般,不打无准备的仗。
比橘楼这边收香更差的是市舶司,从早到晚,他们连龙涎香的影子都没见着。
“有龙涎香引的几家商号都问了吗?”
小官吏连忙答:“都问过了,不是压根没货,就是囤的货品质极差。根本达不到上供的资格,而且有消息称有富商在商橘城收购龙涎香,不问品质,全部高于市场三倍价收。”
陈严气得把杯盏摔了一地,这下他彻底明白了,姜玉珠是故意的,设陷等他上套。
“大人,现在整个商橘城恐怕只有行舟商号才有上等的龙涎香。”
闻言,陈严瞬间冷静了下来,姜玉珠算计的没错,除了行舟商号他采不到足够的龙涎香,可她忘了,行舟商号目前被封,而官府去被封的仓库查看办案,一切理所应当。
思及此,他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小官吏在一旁浑身发寒,差事没办妥,陈大人不怒反笑,这也太瘆人了。
……
珍珠阁这边倒是风平浪静,姜玉珠晌午后才醒,林远担心她宿醉头疼,早已提前送来醒酒汤。
酒醒后的姜玉珠表现得云淡风轻,懒洋洋地在后院晒起了太阳。
一旁的宁画何时见过如此反常的景象,她的东家素来勤勉,全年基本无休。
行舟商号被封,东家本该焦头烂额,怎会如此惬意。
这是多年来难得的休息。
姜玉珠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假寐,脑中却清醒得很。她一点不担心陈严能采买到龙涎香,如果做了那么多年舶来品生意,连这点市场把控力都没有,那也太失败了。
胆大心细,买定离手,这些年这样的难关不是第一次,而她都是最后的赢家。
第一日如她预想的风平浪静。
第二日卯时刚过,天光方才破晓。
一名伙计满脸惶急,脚步踉跄地狂奔至珍珠阁,一路直冲内院,喊道:“东家!大事不好!出事了!”
姜玉珠一夜浅眠,听闻急促禀报,忙问:“何事慌张?”
伙计喘着粗气,急报:“是市舶司的陈大人,亲自带了大批官差围了咱们行舟商号的仓库,二话不说便要强行破门闯入。所幸俞管事安排人手暗中巡查,及时察觉了他们的动静,特地命小人赶来禀报东家。”
姜玉一股怒火直冲心头。她真是低估陈严此人的卑鄙无耻。狗急跳墙,定是采买不到,改明抢了!
事态危急,刻不容缓,她心急如焚地径直朝着行舟商号的方向赶去。
刚踏出东厢月洞门,便瞧见林远,似是早已等候。
不等姜玉珠开口,他已然抬步迎上,语气笃定:“我陪你一起去。”
姜玉珠心头焦灼万分,来不及劝说,亦无暇顾及多余客套。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脚下步伐未停。
只是一路疾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待两人赶至行舟商号后院仓库时,仓库惨烈景象远超姜玉珠的预想。
厚重的仓库木门早已被蛮力撬开,满地木屑狼藉。偌大的仓院之内,官差四散奔走,肆意翻查,原本规整码放,分门别类的货箱被尽数推倒在地。
不少珍贵的香料、药材散落一地。数年苦心囤积的上等货品,此刻尽数沦为无人怜惜的残物,触目惊心。
俞镜领着一众留守伙计死死守在仓门口,个个面色紧绷,双拳紧握,奋力阻拦官差施暴。
仓库正中,一身绯色官袍的陈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满地狼藉,没有半分愧疚,默许着手下众人肆意妄为。
姜玉珠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怒火,快步上前,厉声喝止:“陈大人!这是做甚么!”
所有肆意翻查的官差动作齐齐一顿,纷乱的仓库瞬间安静大半。
姜玉珠眸光冷冽锁定陈严,掷地有声:“查封整改,行舟商号从未推诿躲闪。可大人不持凭据,强行撬仓,肆意翻毁货品,纵容手下践踏珍稀药材香料。这般行径,与光天化日之下入室强抢,有何区别?”
面对姜玉珠的诘问,陈严面色未有半分波澜,不见丝毫愧疚与慌乱。他抬眸带着居高临下的官威:“行舟商号货物以次充好,欺瞒官府,本官带人例行查看而已,姜掌柜不必这般大惊小怪。”
言罢,陈严缓步动身,身姿倨傲,径直朝着姜玉珠的方向逼近。
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横插而出,稳稳挡在了姜玉珠身前。
林远立得笔直,月白长衫不染尘嚣,在满仓杂乱戾气中愈发清贵出尘。
陈严脚步一顿,细细打量眼前男子,此人衣着素雅却质料不凡,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从容矜贵。他为官多年,阅人无数,心中笃定,此人身份绝不简单,绝非姜玉珠手下的寻常伙计。一时摸不透深浅,不敢贸然得罪,便收敛了上前施压的心思。
僵持片刻,陈严轻佻的冷笑:“姜掌柜,你商行以次充好,劣质龙涎香连累市舶司博买出了重大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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