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梁在北平只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副官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两人从客栈出来步行到了前门火车站。

晨光还没有完全透亮，站台上人不多，远处有一列火车正从车库里倒出来，铁轮碾过道岔时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了片刻，被早春的薄雾吸收了。

站台边的煤油灯还没灭，灯芯上结着一小团暗红色的火苗，被晨风吹得忽明忽暗，投在石板上的人影也跟着一晃一晃。

张辅廷提前安排了车次，一节挂靠的专车车厢。没有挂名跟普通车厢的颜色一样，只是里面清空了座位、腾出了桌子和一盏灯。

车厢里有一股新擦过的木料味，是勤务兵刚用湿布抹过桌子留下的，窗框上的漆是新刷的，凑近了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油味。

冯国梁上车之后没有睡，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

车开了之后他看见北平城西的城墙缓缓地向后退去，先是城墙，然后是城外的田野。

田里的冬小麦已经返青了，一垄一垄的绿意铺得很匀，在车窗玻璃上慢慢滑过，像一幅被风轻轻推动的长卷。

田埂上有几个早起的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铁路上开过的火车。

他没有合上帘子，就那么看着窗外，双手搁在桌面上。

车到奉天的时候是下午。站台上没有列队，只有一个人在站台中央站着。

穿一身深灰色的军装，没有戴帽子，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站得随意，但腰背是直的。

冯国梁从车窗里看见这个人之后，起身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车厢门口等着车门打开。

门开了之后他走下车厢，脚踩到站台地面的时候停了一步。

站台上的那个人迎上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伸出了手。

“冯将军，我是张少卿。父亲让我来接你。”

冯国梁伸手握了一下。手掌接触的时候他感觉到对方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掌心干燥有力，是长时间握操纵杆和握笔两种用力的痕迹叠在一起磨出来的。

他收回手说：“大公子，劳烦了。”

张少卿侧身引路：“车在外面。先去要塞还是先看兵工厂，您定。”

冯国梁上了车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坐进后座之后才说：“先看要塞。鸭绿江那个。”

张少卿也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回头跟司机说了一句：“去鸭绿江。”车从火车站出发，穿过奉天的街道往东开。

街边的铺子开着门，有卖布的，有卖杂货的，有卖吃食的。

一家馒头铺的蒸笼刚掀开，白汽从笼屉里涌出来，在铺子门口铺开一片白雾，把路过的行人罩了一下，又散了。

冯国梁靠在座位上，目光从车窗外掠过街边的店铺和行人。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没有问任何问题。

车出了奉天城之后路面变窄了一些，但仍然平整，看得出来是最近两年修过的。冯国梁看着路面的宽度和两侧的排水沟。

路是硬化的碎石路面，排水沟通畅，路边每隔一段距离还立着里程桩，上面刷着白漆，标了数字。

冯国梁的目光在这些细节上一一掠过，在每一个里程桩上停一瞬。

路面上的碎石压得很实，车轱辘碾过去几乎没有颠簸，只有过桥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

开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张少卿忽然回过头来：“冯将军，转过前面那个弯就能看到鸭绿江。要塞指挥部在江岸西侧。”

冯国梁点了点头。

车在要塞指挥部前面停下来。王以哲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军装整齐，但没有带队列队。

他在门口台阶下面站着，等车停稳之后走近了两步，在车门旁边站定。“冯将军，这是要塞司令员王以哲。”

冯国梁下车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指挥部是一排砖石结构的平房，门前有一片水泥硬化的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卡车，车斗里装着沙袋和铁丝网。他收回目光：“先看江岸工事。”

王以哲没有废话：“好。您跟我来。”

三个人沿着江岸从北往南走，王以哲走在最前面。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走到一处掩体入口前他停下来侧身让开，让冯国梁自己进去看。

掩体的入口是拱形的，顶上有一层伪装网，网线上挂了几片枯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冯国梁弯腰钻进去，在里面待了比在北平城墙暗堡里更长的时间。

出来的时候手上沾了一层灰，指腹上有被粗糙墙面擦过的痕迹。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评价，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炮位基座前面他蹲了下来，用手摸了一遍基座边缘的接缝，站起来之后说了一句：“灰浆是去年秋天浇的。”

王以哲说：“是。去年十月。入冬之前浇完的，冻了一冬天，开春检查了一遍，没有开裂。”

冯国梁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他在江岸的一处缓坡上停下来，远远看着对岸。

对岸没有明显的工事痕迹，但有一条灰白色的烟柱从远处的厂房里升起来，在午后的天空里笔直地伸上去，升到一定高度之后被高空的风扯散了，变成一层稀薄的白纱贴在蓝天上。

烟柱的根部是灰黑色的，越往上越淡，到了顶端就完全融进了天色里。

王以哲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对岸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家造纸厂，冬天也没停过。”

“夜里也冒烟？”

“夜里也冒，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天亮之前最亮。”

冯国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没有拿出笔记本，没有回头问话，只是看。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对岸那家工厂的烟味，淡淡的，混在风里，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拆散的线，看不清楚也抓不住，但始终没有断。

他看完了之后收回目光，没有对那根烟柱做出任何评价，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跟来时一样稳。

走到指挥部跟前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江水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流速不快，贴着堤岸缓缓地往下游走。

回到要塞指挥部之后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步。车已经调过头来了，引擎没有熄火。他没有立刻上车，站在那里，侧过头对张少卿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去看兵工厂。”

“好，早上我派人接您。”

冯国梁上了车。车启动之后他从车窗里最后看了一眼江岸的方向——暮色正在从东边漫过来，江水比刚才暗了一个色调，水流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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