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奉天，风已经暖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彻底绿透了，整棵树盖满了新叶，密得漏不下几道阳光。

树荫底下摆着一张旧石桌和几个石墩，勤务兵早上把石桌擦了一遍，桌面上的灰抹掉了，露出一层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纹。

廊下的阴影比冬天缩短了一大截，正午的时候缩到墙根底下。墙角那排冬青也长高了，新叶叠着旧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勤务兵在院子里晾晒冬衣，一件一件抖开了搭在绳上，棉袄的里子在风里轻轻鼓起来又瘪下去。

衣绳是麻绳，两头拴在廊柱上，中间被衣服坠得微微下弯。

有几件棉袄的袖口磨破了，勤务兵拿了针线坐在廊下缝，针脚不大但密实，缝完了把线头剪掉，抖开看了看，又搭回绳上。

张少卿从讲武堂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杨景澄从参谋部出来，两个人站在廊下说了几句话。

廊下有一小片阴凉，两个人站的地方正好在阴凉和太阳的交界处，张少卿的影子落在台阶上，杨景澄的影子落在台阶下面的砖地上。

“北平那边四座炮位的底座已经浇完了，”杨景澄说，“张辅廷上午发的电报。”

“比计划提前了？”

“提前了三天。”

张少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伸手把衣绳上一件棉袄的袖子按了一下——还没干透，指腹上沾了一点潮意。

他收回手，用拇指搓了搓食指上的那点湿气，转身继续往书房走。

杨景澄走了之后他穿过院子往书房走，走过廊下那排晾着的棉袄的时候停了一步。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一排棉袄吹得微微晃动，衣摆拍在麻绳上发出噗噗的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

进了书房，桌上摆着三份东西。一份是杨景澄上午送来的各地防务汇总，一份是总院送来的春季体检报告，还有一份是兵工厂昨天送来的排产进度表。

他坐下来先把防务汇总翻了翻，看到鸭绿江那一段的时候停了一下，郭维城报上来的是“对岸无异常，巡逻按计划执行”。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兵工厂的排产在四月底完成了一次节点□□付。

第四台柴油机全部组装完毕，经过七十二小时试运行之后确认各项参数合格，打了合格标签放进了成品库。

成品库在车间最里面，一排铁架子，架子上铺着木板，机器搁在木板上，底下垫了一层油毡。

机器上贴的合格标签是白纸红字，标签用浆糊粘在机身侧面，浆糊干了之后纸边微微翘起。

郑工程师在这台机器上做了三处改进，比前三台都更轻巧。

第一处是冷却管路的管径，比第三台又扩了一截；第二处是缸体的散热片，加了几道；第三处是底座的减震垫，换了材质。

三处改进加起来，整台机器比第三台轻了将近一百斤。

车间主任在验收单上签了字，他把签好字的单子送到郑工程师办公室，郑工程师正在画第五台的设计图，头也没抬地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桌角，继续画图。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走到某个转角的时候停一下，用橡皮擦了，重新画。车间主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郑工程师还在画，身子微微往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像钉在那儿一样。

锦州学堂的菜地里，第一批南瓜已经出苗了。

苗不大，两片子叶撑开来，在阳光下泛着嫩生生的光。

地是孩子们自己翻的，刘望山教他们怎么松土、怎么挖坑、怎么下种。

土里有几块大的石头，孩子们搬不动，刘望山就自己搬了，搬到地头码成一堆。

孩子们每天放学之后轮流浇水，刘望山在旁边看着，不插手，只偶尔提醒一声“别浇太多，根会烂”。

有个孩子浇水浇得急，水壶嘴子差点戳到苗上，刘望山伸手拦了一下，说：“慢点，苗还小，经不起冲。”

孩子把水壶提起来，改成一点一点地淋。

周景濂有一天傍晚从窗子里看见院子里那几个蹲在地头的小小身影，弯腰凑在一起看那些新苗，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每个人的脑袋都凑得很近，几颗小脑袋几乎碰在一起。

有个孩子伸手碰了一下苗叶子，碰完缩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周景濂看了一会儿，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面孩子的说话声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调是轻的，带着笑。他把窗子关上，回到桌前继续改稿。

哈尔滨的沿江哨所完成了春季防冻物资回收。

棉门帘拆下来了，洗过晾干叠好收进仓库；冬天的炉子全部拆洗了一遍，清干净积灰，等入冬再重新装回去。

仓库里堆着去年冬天的存货，棉帘、炉子、烟囱、备用的煤块，码得整整齐齐。

管理员在门背后贴了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入冬前检查”，字迹潦草但看得出来是特意写给别人看的。

孙大夫在四月下旬去老黑口哨所走了一趟，老哨兵正在门口补渔网。

他在屋檐底下坐着，手指在网线上来回穿梭，打得又快又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

网是旧网，网上有几处破口，他用新线补上，补出来的结节和原来的结节大小一致，摸上去不扎手。

看见孙大夫来了，他放下渔网站起来，顺手把旱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孙大夫从马车上搬下来两袋新粮，一桶油，还有一小包茶叶。老哨兵接了茶叶，掂了掂分量，没说什么客套话，转身进屋放好了。

出来之后蹲在屋檐底下继续补渔网，补了两下之后问了一句：“今年夏天还来不？”

“来，每个月来一次。”

“那行。”

孙大夫上了马车，车沿着江岸往回走。江水在春日里涨了一些，流速比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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