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服黄金，吞白玉？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注1）

元狩六年，九月。

已近夜禁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长安城里，路上几乎已没有百姓行走，负责巡查的游徼列队提起了灯笼，一切有序如常。很快，大汉就要进入一个新的长宵。

乙夜已至，城内静谧无声。此时，却有飞马从城外疾奔而来，激烈的马蹄声碾碎一夜寂静。

守城的门候一见来人手上的羽檄，便知是有急报从前线传来。无需多言，几人当即动作迅速地将城门打开，那策马而来的驿骑便动作不停地冲入城中，直奔上书奏报的司马署而去。

待门候们又把城门关上，他们才有空闲看向那驿骑远去的方向，暗暗猜测到底是发生了何等紧急之事——驿骑夜禁后传信这种情况，也就几年前，冠军侯大败匈奴时，才有过那么破天荒的一次。

不消片刻，值夜的公车司马令持符急匆匆地夜开宫门，求见帝王近前的中谒者。

半个时辰后，一个消息，传到了尚未入睡的汉武帝刘彻耳中。

未央宫内，刘彻看着手上的急报，脑中一阵天旋地转，锥心剧痛从左胸膛处传来，他却没有功夫理会，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手上的木简——那上面仅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承载着一个对他、对整个大汉来说，都有千钧之重的消息。

不知怎的，那木简竟逐渐开始晃动。不多时，他已无法再看清楚上面的笔迹。

直到身边的内侍忧心地唤了一声“陛下”，刘彻才反应过来：不是那木简在晃动，是他的手在颤抖。

他反复呼气几次，把木简掷到桌上，不忍再看。

哪怕刘彻再清楚不过，前线的军报是绝对不会出错的，但……他此刻宁愿相信驿报有误。

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希望，帝王低头看向刚才传消息来的中谒者：“只有这个，没有新的驿报了吗？”

或许，还会有什么去病转好的新情况呢？

中谒者的头深深地低着，语气干涩：“陛下，仅有……冠军侯崩逝，请求回返长安的消息，并无其他驿报。”

立侍左右的内侍此刻才明白，为何陛下是这等反应。他们皆觉得不可置信，险些惊呼出声：

怎么会？！那可是将匈奴赶去大漠深处，封狼居胥的冠军侯啊！

几月前，他动身出发，来跟陛下道别的时候，还是神采奕奕，爽朗洒脱的模样！怎么转眼间，好好的少年将军，竟已经成了一具枯骨？！

刘彻嗓中哽塞，挥手让中书谒者退下，又吩咐左右内侍，去向皇后卫子夫和大司马大将军卫青报丧。随即，他屏退了所有的宫人，一个人呆在殿中。

烛火摇曳，刘彻的影子被拓印在墙上，仔细看去，竟是一个掩面叹息的动作。

……他的冠军侯，才二十几岁啊！他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理该长命百岁！

刘彻甚至连该授予他何种官职，以便让他辅佐太子这事都已经想好了，然而这从漠北而来的驿报，却将他所有的设想全部打破。

“不，朕不相信！”呆坐许久后，刘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对，方士，既然李少翁可以为王姬招魂，那定然有方士可以唤回去病！”

虽然这李少翁后来作假被他发现，已经被处死，但刘彻此刻完全顾不得这么多，他现在只想着借此否定“霍去病已死”这件事。

随着他这声音落下，天空忽然劈响一道惊雷，似乎是在警告什么。

而刘彻却是因为这道惊雷而兴奋起来，他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上天在警告朕！这说明朕的想法是可行的！当真有办法能唤回去病……不论付出任何代价，朕都要这么做！”

于是，惊雷接连响起，越响声音越大，似乎直奔未央宫而来。

刘彻求仙问道多年，他对神灵向来是尊重的。但，此刻他个人的意愿已经超越了这份尊重，他索性直接出了殿门，注视着天空。

闪电和雷声持续不停，大汉皇后卫子夫原本带着悲痛欲绝的心情赶过来，打算向刘彻求证外甥之事。但看见面前“刘彻跟惊雷对峙”的一幕，她顾不上心中的痛楚，大骇之后出言劝阻道：“陛下，天将落雨，龙体为重，还是先回殿中吧，莫要受了风。”

“呵，无需在意！”刘彻甚至还把自己的想法跟卫子夫分享：“子夫，不必伤怀，朕这就寻方士，定要让苍天把我大汉的骠骑将军还回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天空中最响的一声雷伴着闪电一同而来！

不过怪异的是，这闪电，竟然是在天上横向劈过的。

并且，银白色光线闪过后，天空上竟然直接明晃晃地留下了一个发着白光的巨大缝隙！像是那闪电把天空劈裂了一般！

接着，那缝隙不断向上下左右四方延长，直接变成了一块浮在天上的巨大帷幕，不断的在漆黑的天空上散发着白色的柔和光芒。

当下的时辰虽已不能上街，但今日的惊雷实在是不同寻常，有不少长安城的百姓都从自家窗内向外探查情况，看见天空上忽然多出了这等怪异之物，无人不惊讶骇然。

刘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光幕，直到觉得眼花才微微移开视线。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东西，他自然也觉得惊愕，但霍去病的事情带给他的悲痛实在是太大，因此，他并没有“天降神迹”的惊喜或者恐慌，反而是疑惑和猜测更多一些：

这东西是来助他救回去病，还是来阻止他行事的？！

若它肯襄助，那自然最好；可若是阻止……哪怕是神迹，他也绝不承认！

他身旁，皇后卫子夫和其他内侍宫人也不无目瞪口呆，不知这是何等情况。

卫子夫的目光不断地在天空和刘彻之间移动着，她刚知道外甥的消息，痛苦之余，也如刘彻一般生出了妄想：难不成，是去病驱逐匈奴的功绩感动了上天，当真有神迹要被赐下了吗？

眼见那盖住半边天空的光幕不再变化，刘彻拔出了佩剑指向它，朗声询问：“上神欲索几何？只要能让去病回来，朕都应允！”

“陛下！”卫子夫和内侍被刘彻这话惊得再次低呼出声。

然而，就在刘彻话音落地之时，一只仿佛由水墨绘成的白龙，悄悄地自光幕中探出了身子……

*

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

明明窗外是晴空万里，骄阳似火，甚至热到需要打扇的好天气，但，沙丘的寝宫中却是一片极致的冰冷。屋内帘幕重重，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没有一丝一毫能透入其中。

许多人沉默地跪在殿内，不敢言语，也不敢做任何的动作。他们的注意力，都聚集在一个共同的地方。

殿室西南角，一个人静静地卧在床上，胸口轻微起伏，呼吸非常微弱。除了时不时的轻咳声，其他时候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他自己和周围的所有人，都十分明确地意识到了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呜！父……”一阵压抑不住的泣声从床下伏着的那人口中传出，又不知被谁迅速压了回去。

就在他这声音消失不久后，枯瘦苍白的的手从锦衾中慢慢伸出，朝着众人轻轻摆了两下。

因着这个动作，殿中的所有人都如临大赦。他们悄声说了句“诺”，随即，便有一罅隙的光自正东方照入——有人打开了殿门。

宫人臣子离开的影子在罅隙中一一掠过，最后两个甚至还推推搡搡，用气音说着话：“我不走，我想留下来陪着……”“公子，莫扰陛下，来日方长。”

所有的光又渐渐消失，床上之人发出几不可察的声音，但已让人分不清那是笑声还是叹息：“来日方长……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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