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我一生一世恋》
回到树屋时,我很狼狈。
最大的那栋树屋差点让我点着,现在火已经扑灭了,我满身都是烟尘味儿,说不定脸上也很好看。
但我的狼狈是由内而外的。
我刚刚见识了生死,又见识了我怎么也没想到的场面。
这地方的所有人,刚才都汇集到了停尸的树屋里,那个他们叫做祈灵堂的地方。他们扑灭了火,摆好了油灯,然后,向那具尸体跪下。
他们长长久久地跪拜,虔诚到五体投地,却没有任何声息。瘆人的寂静中,油灯的火焰突突跳动,映着一群向死人叩拜的活人。
那个画面让我落荒而逃。
此刻我看着南宫宴。他是这地方唯一没有出过树屋的人。他依然在看书,只是《洞冥记》已经换成了更厚的一本。
见我进来,他抬眼看我。
真够意思,他半点损我的意思都没有,那种眼神简直是在安慰。
“对不起。”我茫然地说。
“又对不起我了?这次为什么。”他一脸的习以为常。
“……他死了。”我说。
我走到床边,他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来。我挨着他坐下,依旧茫然:“很多事情,眼不见为净,可是看见了,那就没有办法了。”
我等着他的评价,他却也等着我。我叹气,只好把话说完。
“南宫宴,我知道你是对的,还知道你其实为了我好。可是,有可是的。日后,无论因果是什么,见了要死的人,我还是会……还是会多管闲事。对不起,南宫宴,我还是会想尽力而为的。你若不愿意帮忙,可以看着——你有你的道理,我知道我也服气。可我……我只能这样。”说完了就发现没有任何说服力。我懊丧地把最后一句招出来:“不然我睡不着。”
南宫宴把手中的书扣下,他看着我,不折不扣的是捡着了一个大乐子的表情。
“这是什么。你怕我骂你?”他问我。
我拿白眼看他,看着看着就想,我的天。
……可不是么。我怕啊。我以前每天被师父骂一万来遍,那我不当一回事儿。但是你,南宫宴,我怕啊。
我可以跟你斗嘴,可以对你瞪眼,可以煞有介事地把你胖揍一顿也毫不含糊。可是,我不想有一天你对我说,阿离,你真是麻烦。
因为事实上,在你身边,与你相比,我真是麻烦。
南宫宴默默笑了笑,半晌说:“别心太重了。我并没有论你的对错。这里头没有对错。缘起缘灭,要经过很多次才能明朗,在那之前,从心欲,这是生灵的权利。”
我做好了被他嘲笑的准备,甚至连找回颜面的顶嘴也准备好了。于是听到这么个回答时,我只好愣住,用一个“啊?”的表情瞪着他。
他笑笑:“我是说,从世事的最初一眼能够望到尽头,这样的人生不值一过。你只有十六岁,我知道的。”
我哑然地看着他。看到自己心虚气短,实在是撑不住颜面了。
“喂……我老是给你添麻烦。”我喃喃。
他笑,说:“是啊,你是我的闲事。你管你的,我管我的。”
……我要心里美了好半天,才郁闷地觉得,娘的,他这不还是骂我。
五、怀梦
我原本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他的。
比如说那些人怎么会住在这么个地方。若说是亘古居此的深山泽民,他们的口音不像。
他们为什么要跪拜尸体。
还有,怀梦草的花毒既然会毒死人,那么那个关于鬼擎火的传说怎么会还在继续。
但是我太困了,我躺在独木床上闻着他衣袖间的花香,连个身都没翻就昏昏睡着。
我再次做了很多的梦。
这一次梦的碎片清晰起来,它们渐渐能够拼凑成画面。
我梦到那些跪拜尸体的山民行走在水泽之间。
他们抬着那具尸体一路默默地走向一条长长的河水。河水平静无波,漆黑如墨。他们将尸体推进了那条河中时,我才看清那不是我所认识的尸体,而是另一位死者。
我梦到族长的妻子,那个一头发辫的干枯女人。
她矗立在浓雾环绕的密林之间。血色的花海在她的脚下点燃。她看着一个如同剪影般的身影在花海之间癫狂大笑、边跑边将花朵抛洒向头顶。
我梦到山民们在采集怀阴玉。
他们把这些小珠子碾压成汁液,那浓血一样的汁液在简陋的石杵碾压下徐徐流出,淌入药碗之中。而后,他们把汁液调入油中注入祈灵堂的油灯。祈灵堂中躺着一个陌生人。那人想必也是中了毒,他在痛苦地辗转。
很多这样的碎片。每一个梦中的陌生人我都没有见过。只是在梦中,我想,他们都已经死了。
这地方,死过好多的人了。
不知是不是中毒之后身体疲乏的关系,我困虫入脑睡得死去活来。几次被梦惊醒,睁眼看到南宫宴金辉走线的红色身影坐在我的床边看书,心里就霎时安宁,扭头就又继续迷糊了过去。
记得在半梦半醒当中,族长的夫人来过一次。
她是来送药的。
又是赫然一大碗药,她把碗交在南宫宴的手上时,分明愣了一愣。我在床上朦朦胧胧地看到她低下了头去,嗫喏着不知说了一句什么。
那时南宫宴问她,过了今日子夜就是鬼节了?
那女人说,是,子夜。然后她转身离开树屋。我再次睡着。
然后,我做了那个梦。
大雾苍茫,我在雾中行走。
脚下很泥泞,有浓浓的泥浆裹着脚踝。每迈一步都越来越吃力,渐渐的,泥沼覆没小腿,覆没膝盖,从中凭生出手来一样拽着人不住地越来越深陷。
依然是沼泽。我梦到我身在的地方。漫漫长路上都没有人烟,也没有声息,周天都是阴霾,茫茫然地看不到尽头。
我走不动了,心里很慌,想着要不要就这样停下时,眼前出现水。
是河吧。漆黑如墨的河水。自脚下凭生出来,左右都没有尽头的长远,临界在眼前。
河的对面是一片红色。
花海。
血液一样的花海铺满了河对岸的世界。有个摆渡人站在一张草排上,立在我面前。黑色斗篷下有目光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一个诅咒。
我在诅咒中踏上了草排。
摆渡人撑着竹篙将草排驶到河心。她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你不是他。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像是自四面八方涌来的风一样飘忽不清,吹入我的耳朵。
下一刻,草排沉没了。
我开始陷入河水中。很自然和流畅的过程。我很迷茫,在下降中一寸一寸更艰难地看着那人。最后漆黑的河水裹住了我的脖子,我在窒息之前的最后一眼,看清了她的面孔。
……已经在浩然时光中,尘封成了枯骨的面孔。
哗地睁开眼睛,眼前的烛火忽忽闪闪,像飞蛾扑动的翅膀一般乱了一会儿,终于静下去。
对清楚了焦距,就发觉南宫宴的指尖搁在我额头上。
他搁得很随意,像是要撩开头发撩到一半的动作。指尖是重影的,我看不清晰,唯闻到他手腕间花草的气息。他的手腕苍白,上面坏绕的血玉镯子一样的一圈咒文金光流离,正在徐徐地熄灭下去。
我这才觉得自己大汗淋漓。
人在梦里是不容易觉得惊讶的。多离奇诡异的画面也能够梦得顺理成章。醒来回味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
烛火是点在床头的,烧了半夜已然蜡泪连连,暖和的光芒底下他脸色安静,看到我醒来便缓缓撤手,垂落的袖口重新遮住了手腕。
“我做噩梦了。”这回彻底清醒了,我喃喃。
“唔。我也是。”
困顿地反映了一秒,我大惊。
“从没见过你睡觉啊。” 同行上路三个来月,每夜子时他都会跑出去晒月亮。睡觉这码事儿,我以为凭他的修行已经可以省了。
“偶尔也睡。”他说。
真的是偶尔。
我高兴,难得有件事儿能跟他同甘共苦,干脆裹着被子爬起身来,用力靠着他,“诶,你梦见什么了?”
“沼泽。”
我闭嘴。
我也是。
“有个光屁股的陷在沼泽里头哇哇哭。难看得不行。”他不堪回首地说。
我噎住,大窘。梦里我难道是光着屁股的……?等等这不是重点,“你看见我的梦了?”我瞪眼。
他起身离开我身边,无比不待见地叹了口气:“真不想看。梦里梦外都是这码事,不累也看累了。”
这话没头没尾,我哑然地琢磨着。低头时发现自己一手按在南宫宴看到一半的书上。
掀过封皮瞧了一眼,《地藏菩萨本愿经》。我愣神:“你倒是儒释道哪家都不耽误。”
他看过来一眼,有点儿意兴阑珊:“知道为什么会有玄冥水了。”
这跳转太快,我反应了半晌:“哦。书里写的?为什么。”
这一回他倒是笑笑:“说来话长。长得不想说。改日梦里告诉你吧,省我口舌。”
我只能以白眼相向了。
我慢慢地自床上爬起来,整顿着我的梦,和我的疑惑。
我有点不敢相信了。不敢相信梦由心生这句话。它们太过真实,真实到让我对这地方的怀疑都具体起来。
这里真的死过很多人吗?
如果是,那么我看到了一个在河水中索命的女人。
南宫宴,你说不要沾惹的事情,是这个吗?
在这话出口之前,我看着南宫宴的脸色愣了一下。
把屋子建在树上是有道理的。离开地面,潮气能够小一些,透过木板缝隙,日出的天光也隐约能够看见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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