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楼吗？”

白榆又一次问自己。

她习惯在害怕的时候，分离自我，一个害怕的她，一个冷静的她。

此刻，两种她正争夺躯体。

她颤颤巍巍地握住腋拐，不住地咽口水。

“试试吧，就试一下。”

尝试着把双拐向下挪了一阶楼梯后，她试着迈那条病腿。

“啊！”

她缩回来，惊恐地看向身后，双手紧紧抓住身旁的栏杆，两支腋拐稀里哗啦地顺着楼梯一路往下掉，可她愣是不敢回过头看。

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她的眼睛就是死死盯着那儿，怎么都不敢移开，待大脑反应过来，已是满头大汗。

她握着栏杆，大口喘气：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根本没事，什么事都不会有。”

“干嘛呢，这是？”

白榆闻声向下看去，江善洵正站在下面一层楼梯的平台上，一手提着一盒米粉，一手捡起她的腋拐，关切地看着她。

许久未见，对方竟跟她这个每日训练的人一样，都瘦了一些，但身体也都结实了不少。

不过现在这些并不是重点，白榆振作精神，调整姿势，摆出一副练习累了需要休息的姿态，坐在台阶上。

“没什么，坐这儿歇会儿。”

她庆幸自己只是流了点汗，要是流泪就麻烦了。

“你走楼梯送餐啊？”

“今天电梯检修，楼上阿伯订餐，我给送过来。”

江善洵走上来，把双拐放在白榆怀里，让她握住。

“需要……”

“不需要，你忙你的，米粉坨了就不好吃了。”

白榆假笑一下，迅速把脸撇向一边，江善洵不置可否，继续上楼。

直到听到楼上某层楼梯间铁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她才放松下来。

“练吧，想像别人一样自由的上下楼梯，就得练。”

于是，白榆又站起来了。在盯着眼前向下的十几阶楼梯看了又看后，她手一松，主动把一双腋拐又扔了下去。

“砰砰砰”，两支拐杖再次顺着楼梯跌落到了下面的平台上，白榆盯着这场景，稳住呼吸。

她现在能走了，只是缺乏上下楼梯的练习。

想着，她扶着楼梯的栏杆向下走了一节。

后面根本什么都没有，要是一直盯着后面，就永远都没办法往前走了。

随之，她又向下走了一节。

早点摆脱拐杖，自己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多好啊。

就这样想着走着，汗浸湿后背，时间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等到她再回过神，她竟已经就这么一节一节独自把着栏杆，一路走到了楼下拐杖旁边。

“啊哈哈哈——”

小小的成功，让她非常兴奋，她随即捡起双拐，宝贝一样将其抱在怀里，连额头上的汗水都顾不上擦：

“sorry啊，一直扔你，等过几天你退役了，我买个奢华盒子装你，供你安度晚年！”

在嘻嘻哈哈抱着拐杖又连续发表了数篇人生感言后，她又一手把这栏杆，一手提着拐杖，一步步走了上去。

如果说，下楼的难点在心理上，那上楼的难点就真的在身体上了。提膝，稳住膝关节，再配合身体前倾的角度，交替换腿往上站上一节台阶，不间断地向上走，每一步都需要控力。

“什么‘上山容易，下山难’？明明都很难的，好不啦？”

啰里八嗦了一路，她终于又磕磕巴巴地重新走了上去。而等上去站稳后，她又故技重施，回身把拐杖给扔了下去。

虽然已亲口对拐杖许下养老承诺，可再次看到这场景，她还是有些不忍直视，但“即使摔下去也不会有事”的心理暗示，and“至少先把拐杖捡回来”的强目标感，给了她超乎想象的动力，她深呼吸，又把着栏杆一步步走了下去，又又捡起拐杖。

整个过程就这样来来回回，也不知上下反复折腾了多少回，一直练到身体确实有点吃不消了，再练就是想自己死了，她才心满意足地给自己判定今日练习量达标：

“摔这么多次都硬梆梆，你才是真伟大！”

这样感叹着，她又拄着她的“伟大”，回了家。

*

等下两层“哒哒哒”的拐杖声彻底离开，楼上江善洵才接起被他按了静音的电话：

“黄阿伯，不好意思，今天电梯坏了，我爬楼废了点时间，米粉都坨了。”

“这样吧，这餐我不收费了，我再给您送一餐，我现在下去取，这次肯定跑得快。”

“哦，您牙口不好，本来就喜欢吃坨的？那好，我现在就送过来，马上到。”

离开前，江善洵又朝白榆离开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才快步离开楼梯间。

人生在世，无时无刻不面临选择，选择善良，选择恶劣，选择坚强，选择软弱，都在一念之间。

*

夜晚，白榆坐在窗前补习功课。

她已经很久没去学校了，不过之前的底子还在，再加上她老早就在家里重新拿起课本自学，这段时间家里也给她请了一对一家教，倒也没那么可怕。

可能……吧？

“这里用的教材跟我之前学的版本不一样……这里我没学过……这里的知识点已经删掉了……”

仔细对比两边的教材，她认真做着笔记，打算明天和家教再继续讨论，累了就看着楼下泳池边追逐打闹的小孩发呆：

“人家都会跑了，我还在学走路……”

*

“叔叔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做你跟我女儿做的这种手术，不是叔叔想诅咒他们，是叔叔希望大家能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你能懂吗，小白榆？”

*

白榆突然想起在她隔壁床，给自己女儿陪床的父亲，不到四十岁头发已花白。

“……”

她把脸埋进书本里，一瞬间有点喘不过气，那么多人，同届的，甚至下一届的，全世界那么多人，都能顺利升学……

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样的念头一出现，她立即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既定事实，不要让自己陷入漩涡。

一直学习到深夜，笔记都整理得大差不差，又完成了白天家教留下的功课，她才放松下来。

然后，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学习中毒到眼花了——因为，她看见楼下泳池里，正直挺挺站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没错，嗯，对，该人，正是noface指挥官，江善洵，本江。

对方就跟吃菌子中毒了一样，朝她做了一个“please观看”的手势，就在水里做起了复杂且有规律的动作，一会身体朝左倒，游到右面，一会朝右倒，游回左面，再向前倒，游到后面，向前倒，游到前面，周而复始。

“啥呀这是？……花样游泳？”

白榆爬上飘窗，贴着窗户，回敬对方一个“你脑子坏了”的手势，不是为了骂人，而是真的担心。

对方也不知道看没看见，继续以这种滑稽？神秘？反正不太好描述的动作，持续表演着，不知过了多久——

“噗哈哈哈——”

僵硬了一天的白榆开怀大笑。

“神经病……”

就当自己也是吃菌子中毒了，她盘腿坐在飘窗上看了好一会儿，带着“嘿嘿，我现在都能盘腿了”的窃喜，她嘻嘻哈哈地看了好一会儿江某人的表演，期间甚至开始打分。

“哇，这个动作都能做？十分，十分！”

“这个不行，这个0分！”

“这个……这到底是什么呀？”

一直看到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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