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猫替婚公主后》
僻静的山脚下,立着一家陈旧牌匾要落不落、窗纸破洞钻风的客栈。
祝觉予从此处经过时,客栈顶端的火簇才将将燃起。远处是乌泱泱离去的贼寇,面前是残垣断栋,处处倾颓。在这满目狼藉里,有虚弱的人声,似呜咽,又似求救。
灵体消散前的魂魄亦是如此。
冥界近日不知从何处起了晦疠,染上此疾的仙妖和魂魄无一幸免,心绪日渐淡漠。冥界众人只以为是平常的倦怠,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有魂魄因它而灵体消散,再无踪迹。
祝觉予是冥界内冥王之下九殿阎罗之上的冥丞。他为人散漫,常年不见身影。被冥王召回来后,才得知冥界被这此前从未听闻的晦疠惹得并不安宁。
冥王告诉他,冥镜显示能消除晦疠的药引与凡间元应公主脱不开干系。但它没有实体,无踪无迹,并不好寻。况且只有她心甘情愿交出来,药引才能发挥作用。
偏偏倘若药引在体内,取出药引往往无法保全性命。
祝觉予将染上晦疠之人的灵体封存,尽可能拖延时间,随后自请前去人间寻药引。
冥界与天界的规矩并不相同。九重天之上的那些神仙如若不是偷偷下凡,到了人间往往会失去仙力。冥界却并不多加限制。
虽如此,人各有命,凡人的命数他也干预不得。
祝觉予收回视线,欲抬脚离开。才走了几步,忽闻从身后追出来的人的叫喊声。
“公子!公子!”
他停步,转头看过去。
只见那人灰头土脸,身上的素色绫沾了大片血痕,见他站住,赶忙屈膝跪到他的跟前:“求公子帮帮我家主上。”
祝觉予安静地垂眸看着他,神色不变。他的眉眼很浓,给人的感觉却极淡。身后大雪纷纷,落在跪在地上仰头看向他的人眼里,就如同见了一座居于人迹罕至的深山旧庙内并不悲悯众生的冷面神像。
下一刻,就听到这座冷面神像开口:“知道了。”
祝觉予没管他,朝着破落的客栈缓步走去,远远地看到倚在留着刀痕的柱子边正掐着自己的伤口保持清醒的人。
见有人过来,那人总算松开手,颤抖着将腰间沾了血的玉佩取下来,用力攥在手里。
祝觉予在一步之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从他手中的带有麒麟纹饰的玉佩上掠过。
好巧不巧,他的身上就带着一块与它别无二致的假玉佩。
是那位要与公主成婚的端王。
*
暖轿被抬着绕过两座山时,天色已经缓缓暗下来。辛杉礼坐在轿内,懒散地半趴在曲几上,手指抵在鬓侧。
走在最前面的侍女远远地看见竹林外半空中的大团黑烟,转身示意随从们将暖轿放下,靠近轿子侧窗倾身:“殿下。”
辛杉礼坐起身,抬手掀起厚绫小帘一角,在并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抬眼望向远处的烟雾。
她记得那里原有一家旧客栈。大雪都压不下火簇,看样子是凶多吉少。能在这僻静山中落脚的百姓本就不多,只希望在火燃起前,客栈里也如往常般无人烟。
“绕路吧。”她落下一句话,就收回手,小帘重又将暖轿内遮住。
侍女应声,转头示意随从。
这山中有不少山匪,辛杉礼曾不止一次见到过,也曾与那山匪头子交过手。
准确来说,是许多任山匪头子。
早些年的山匪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近些年不知为何,大都劫富济贫,不再打寻常百姓的主意。最近的那位山匪头子亦是如此。
只是不知这客栈被放火是因何缘故,与山匪可有关联。
这附近或许就有山匪藏着,而辛杉礼这一行人在山匪眼中恰巧就是所谓“劫富济贫”里的“富”。
才想到这里,暖轿忽然晃了一下,落在地上。辛杉礼顿了顿,心说不好。
天色越发昏沉,一身粗布的山匪从暗处跳了出来。待到随从们有所察觉,四周已经被忽然出现的山匪围住。山匪们个个手里拿着长刀,有的刀上还沾着血,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暖轿。
就在随从一动不动地与山匪们对峙时,有一道身影轻巧地从山匪身后走出来,停在距暖轿几步之外的地方。
那人长发高束,眉眼含笑,一身鸦青劲装,干脆利落,步伐轻捷,浑身透露着不合时宜的少年意气。
任谁见了也不觉得这位像山匪。
更不会是山匪头子。
辛杉礼坐在暖轿里,垂着头,手掩在宽袖之下,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道响亮的嗓音随后响起。
“夜深了,山路难行,”那人轻飘飘地扫视过被围在中央的人,“各位不如到我的山寨里留宿一晚,明日再动身。”
语气不似提议,更不似好心。
辛杉礼掩在宽袖之下的手下意识摩挲着,听着有些熟悉的嗓音沉默不语。
一旁站在侧窗外的侍女垂着头,以极小的声音颤抖着喊她小姐。
辛杉礼摘下观音兜,低声:“别怕。”
死是死不掉,不过受些伤是难免的。
只是不知这些侍从受伤算不算是被她影响了因缘命数。到那时腕上这金环不会还要折磨她吧?
见暖轿里的人没反应,这山匪头子也没放在心上,再次抬脚迈了过来,靠近暖轿前被突然冲出来的侍女拦住。
围在周围的山匪见了,不约而同地将手里的长刀半举。雪落在刀刃上,寂静无声。
山匪头子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在开口前,先一步听到从暖轿里传出的声音。
“知春。”
辛杉礼的嗓音一如既往,到了这个时候依旧平静缓和。被她叫了名字的侍女虽不情愿,却还是转身朝着暖轿行礼,退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小姐金尊玉贵,怎受得了不分昼夜的颠簸?”山匪头子的语调很是轻浮,正环着手臂,俯身凑近云纹软缎轿帘,静默了片刻。
不多久,便抬手掀开轿帘一角,歪着头朝暖轿内的人看去,探出一只手:“可要同我回去?”
山匪头子的神色仍然含着笑,话里话外却是在说:你是要自己跟我走还是我绑你走。
辛杉礼端坐在远处,抬眼看向正掀着轿帘的人。
她认得这人。
任长生……敢情还有两副面孔?
辛杉礼曾为了某位香客的祈愿暗中潜入山寨里,在那里见到了他。她见这人衣着不凡,背在身后的手腕处捆着麻绳,只以为他是不幸被山匪劫了上来,将这人的麻绳解开后便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
那时任长生眼眸明亮,笑着向她道谢。辛杉礼还曾疑惑过为何她此举不会被金环折磨,毕竟也算是将人救了下来。但也只想了片刻,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
哪知这人摇身一变成了山匪头子。
任长生见轿子里的人不动,也不着急,眼里含着笑,身上淋了雪,依旧朝她探着手。
面对同样的面容,他并没有认出辛杉礼来。
在应清和站起身走到正殿外、在殿外院中的青铜宝鼎前敬香时,辛杉礼坐在案后托着下巴看向外面的人。一旁的神像除去给她用以传信的不死树叶片外,再没有旁的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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