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阿尔马里尼亚岛的老剧院门口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手写海报。

白底黑字，用花体葡语写着《吉赛尔》，下面是一行小字：法国比亚里茨芭蕾舞团。

海报贴在剧院门口那面斑驳的灰墙上，被海风吹得边角微微卷起，像一面即将起航的小帆。

演出定在下午三点。

两点刚过，剧场门口就陆陆续续排起了队。

不少从岛外特地赶来的游客——听说有法国来的芭蕾舞团要在这么小的岛上演出，谁都不想错过。

菲利克斯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打理得比平时整齐。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大束用白色棉纸包着的花，是他在来的路上特意去镇上唯一一家花店挑的。

白色的小雏菊混着淡粉色的洋桔梗，花店老板说，这两种花搭在一起，像海边的晨雾。

他不懂这些，只是觉得好看就买了。

他旁边坐着Floki。

菲利克斯本来想把它留在家里，可出门的时候它死活不肯，咬着牵引绳一路跟到车门口，于是菲利克斯只好把它带上，征得了伊莲斯的同意后，把它安排在最后一排靠边的角落。

此刻它正安静地趴在座椅下面，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竖得高高的耳朵。

灯暗了。

音乐从乐池里缓缓升起。

第一幕的布景很简单——几块手绘的森林背景板，一棵假的歪脖子树，几张木椅。

塞莱斯特饰演的吉赛尔从侧幕跑出来。

她穿着浅蓝色的农家少女裙，在舞台上欢快的奔跑着，她的第一段独舞轻盈得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准确，充满弹性。

最终，伊莲斯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让塞莱斯特出演戏份更重的吉赛尔一角，而莉娅则获得幽灵女王米尔莎一角。

菲利克斯看着舞台，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侧幕瞟。

莉娅还没上场。

第一幕里，米尔莎这个角色没有戏份。

第二幕，音乐变了。

阿尔贝特伯爵和吉赛尔的爱情戏码结束了。

守林人汉斯揭穿了阿尔贝特的真实身份。

吉赛尔发疯，心碎而亡。

第一幕结束，中场休息。

再开幕时，场景转换到了一片幽暗的森林墓地。

月光从舞台上方打下来，把整个舞台照成一片冷银色的海。

雾气从布景后面慢慢飘出来，像白纱一样贴着地面流动。

吉赛尔的幽灵从墓碑后升起。

然后是幽灵群舞。

她们披着白纱，排成一列，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然后，米尔莎出现了。

莉娅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的是，伊莲斯的眼光还是十分毒辣，当莉娅换上幽灵女王的妆造出场时，白纱下的她，白皙的皮肤，黝黑的瞳孔，自带清冷气质，颇有少女鬼王的既视感。

她站在幽灵群舞的最前面，双手缓缓抬起来的时候，像在召集一支看不见的军队。

菲利克斯看着她，忘了呼吸。

台上的这个人，冷、沉、锋利、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属于这座小岛，不属于这栋白房子，不属于他。

幽灵群舞开始。

莉娅带着那些披白纱的女孩，一个接一个地完成那些著名的旋转、交错、分离。

最后一段，米尔莎独自站在舞台中央，双臂张开，仰起头。

冷光打在她脸上，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在墓碑上的玫瑰。

音乐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幕布缓缓落下。

演出结束，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谢幕的时候，所有演员一个一个走到台前。

塞莱斯特站在最中间，鞠了三次躬。

莉娅从侧幕走出来，站在队伍的最右边。

菲利克斯捧着那束小雏菊和洋桔梗走上台。

他走到莉娅面前，把花递过去。

“你演得真棒。”他说，声音在掌声里并不大，但莉娅听得很清楚。

莉娅笑起来。

她抱着花，脸上还带着米尔达的妆容，站在他面前，像从某个梦境里走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访客。

演出结束后，菲利克斯在后台和剧团所有人拍了合照。

摄影师是镇上照相馆的老板，他架好三脚架，让所有人靠紧一点。

最前面站着的是菲利克斯、莉娅、塞莱斯特和伊莲斯。

公演结束之后，剧团就要离开阿尔马里尼亚岛了。

最后一天，莉娅去了剧院。

伊莲斯正在指挥大家收拾行李和服装道具。

看到莉娅进来，她放下手里的箱子，朝她招了招手。

“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法国吗？”伊莲斯有些不舍。

“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莉娅摇了摇头。

“好吧。我了解了。”伊莲斯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如果你以后恢复记忆了，还想再加入我们的话，可以来法国找我。”

“好的。有机会我一定去。”莉娅接过名片，攥在手心里。

从剧院出来，菲利克斯又开车带她去找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住在离港口不远的一间小公寓里，是剧团帮她们租的短期住处。

菲利克斯把车停在楼下，莉娅让他等着，自己上去。

塞莱斯特的房间门开着。

她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房间中央摊着一只银灰色的大行李箱。

床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服，是莉娅之前留在她那里的衣服。

“我要走了。”塞莱斯特抬起头，看见莉娅站在门口。

“真舍不得你。”莉娅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了她。

塞莱斯特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莉娅的背。

她的下巴搁在莉娅肩上，闭了一下眼睛。

这个个拥抱比平时长了几秒，莉娅感觉得到，却没有推开。

“其实，莉娅，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和你说……”塞莱斯特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塞莱斯特，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莉娅抢在她说完之前开口。

塞莱斯特看着她。

莉娅的眼神里有欣赏，有感激，也有一层很薄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她已经猜到了。

她不想让那句话说出口。

她不想让任何东西改变她们之间那份干净的关系。

塞莱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的，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把床上的衣服递给莉娅，“这是你落在这里的衣服，你一直没来拿。”

“谢谢。”

“可我还是要说一句——”塞莱斯特抱着胳膊，恢复了她平时那种冷淡而锋利的表情，“小心你那个男朋友，菲利克斯，他可是很有心机的。”

“啊？”莉娅一脸懵，“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难道那些花边新闻都是假的吗？”

“你是指他和前女友分分合合的事情吧。这些他都和我说过了。”

“他说你就信啊？你啊！”塞莱斯特恨铁不成钢地揉了揉莉娅的头，“总之，如果他以后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的。”莉娅顺从地点了点头。

“记住，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来法国看我。”

“你放心，我一定会的。我们一定会有机会再见的。”

莉娅帮塞莱斯特收拾好了行李。

然后三个人一起坐菲利克斯的车去了码头。

塞莱斯特要先回意大利一趟，所以没有和剧团的人一起走。

在车上，菲利克斯主动和塞莱斯特说话，可她依然不怎么搭理他。

她坐在后座，目光看着窗外掠过的橄榄树和海面，偶尔“嗯”一声。

到了码头，候船的时间里，莉娅去了一趟洗手间。

候船室的长椅上只剩下菲利克斯和塞莱斯特两个人。

空气很安静，远处传来海浪和汽笛的声音，候船厅里的广播用三种语言轮流播报着船次。

“除了你也喜欢莉娅这个原因之外，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菲利克斯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塞莱斯特转头看他，灰色的眼睛冷冷的，像冬天意大利北部的湖面。

“因为你故意使手段将她留在你身边。”

菲利克斯震惊地看向她：“什么？我哪有？”

“如果你真想帮莉娅找到家人的话，以你的影响力和现在社交媒体的发达程度，只要在ins上发个帖子，应该就能帮她找到吧。”

菲利克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这是实话。当时救起莉娅的时候，他自己还陷在转会的低落情绪中，根本不想和外界有任何联系，后来又接二连三的发生各种状况，他压根就没有静下心来想过这件事。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现在发啊。”塞莱斯特强硬说道。

“我……”菲利克斯迟疑了。

“你根本就不敢发，对吧。”塞莱斯特看着他，“你怕莉娅真的找到了家人，就再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了。你就是故意想要莉娅只能留在你身边。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一天你厌倦她了，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要怎么办？你这不是自私卑鄙，是什么？”

“我永远也不会厌倦她的！我会保护好她！”

“可如果有一天她不喜欢你了呢？”

菲利克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啊，塞莱斯特说得没错，在菲利克斯的内心深处，他就是不想莉娅恢复记忆，他想要就这样永远将莉娅留在他的身边！

可如果有一天，莉娅想要离开呢？

我不会让她离开！

菲利克斯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可他知道这样不对。

但他就是不想。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莉娅？”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塞莱斯特。

既然已经被塞莱斯特戳破了他的心思，菲利克斯索性也就不再隐瞒。

“因为莉娅现在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塞莱斯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股压着的火气。

如果当初是她先遇到莉娅，在她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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