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房内，段韶喝了药，靠在小榻上把玩扇子，隽秀的指尖拨弄扇骨，一会关上，一会打开，发出簌簌的响声。

距离他哭求香樟叶已过了半个时辰，如今他心情好转不少，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闲谈天上星象、庭中花木，思绪飘得极远，东一句西一句。

于微在他榻边抄经练字，缓缓誊写。她落笔沉稳，经帖上的字迹舒展大气、清晰明朗，力透纸背。

得益于抄经书，她不安稳的内心平静了不少，气息也稳定下来。

两人挨得近，段韶垂手就能拂过她的外裳。

段韶虽然漫天说着废话，眼却一直盯着于微的衣角，看不清神色。

对于他的话，于微只是淡淡地、时不时地应和两句，左耳进右耳出。

段韶忽然想到了一桩事，他轻轻嗤笑一声，眉梢微扬。

“前段时间听外面的人说，王府出现了什么字牌。夫人可曾听过这种传闻？”

于微手指一僵，心中警醒，动作却依旧流畅，从背影看不出有任何变化。

她调整了一下语气，淡淡地回应，“确有此传闻。”

段韶啪一声合上扇子，将扇身在手心敲了敲。

“真是的，我本人怎不知道出了这么个东西，他们一个个说的有板有眼的，难不成这瑜王府的主人另有其人？”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我深居简出这么多年，既不参朝政，也不进江湖，怎么可能有……”

“唔。”

说到一半，段韶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用扇子抵在下巴上，仔细回想。

“好像，在十多年前，我的确捡到了一个木牌。”段韶缓缓说出。

于微动作变缓，刻意维持无恙的声线发问：“什么样的木牌，说来听听。”

“上面普普通通的，什么都没有，倒是刻着两条阴阳双鱼。”

于微眼睛睁大不少，果然是谋士令。

接着段韶便说道：“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现在估计也找不着了。”

“我不记得随手丢在府里何处了。”

“这令或许是外面正找令牌呢？王爷不如再找找，或许有用处。”

段韶却打了个哈欠，眼睛闭了起来，声线慵懒，“能有什么用处？多换几两钱，还是多吃几顿饭？”

“什么谋士不谋事，找了干嘛，与我何干。”

于微心想，改天得翻翻那几间不常用的库房了。

她之前看的都是储藏贵重之物的库房，没想到可号令天下群雄的令牌居然被段韶当成了无用杂物。

于微回神，经帖上多了一个硕大的墨点，这张字帖废了。

于微不紧不慢地把字帖收起来，重新抽了一张铺上从头开始写。

手上笔依旧沉稳，但心里思绪万千。

须臾，于微感应到窗边有动静。

转头便瞧见一个剪纸小人贴在窗边，探头探脑。

于微转头观察段韶的神情，他还在睡觉，未曾发觉。

于微等到他呼吸渐缓，气息绵长，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屋外空无一人。

于微走到一间空着的侧屋，关上门，开启侧屋的后窗。

刚打开，一个带着鬼面的黑衣人就从窗外跳了进来，速度极快，动作极其灵巧。

她身姿挺拔紧绷，如同一柄出鞘的锋刃，潇洒飒爽，带着几分孤冷，落地时还保持帅气的姿势停留了几秒。

来的人正是谭宜，她今日没带长枪，只在腰上佩了一柄软剑。

“何事？”

谭宜收回架势，拍拍手，左右观望了一下，从桌上挑了个苹果在衣袍上擦两下，一边啃一边说。

“庄朔不是在查雌雄双煞吗？你猜怎么着？”

“没查到？”

“是，也不是，”谭宜唇角微抿，眼底带着不解。“副教主没找到他们，他们反倒找上门了。”

“还点名要见你。”

“我？”

于微和雌雄双煞未有瓜葛，那便不是私事，是公事了。

“多半是私贩官盐一事。让庄朔跟他们约个时间，看看他们想要什么。”

“善。”

谭宜啃了几大口苹果，答应下来，走之前还揣了个梨在兜里，一个闪身就不见了。

于微回去时，段韶还在睡觉。

于微替他盖了条毯子，便翻出还没看完的账本，将可能藏有令牌的地方重新记下来，等无人的时候，自己翻进去找。

约莫过了一两个时辰，谭宜又出现了。

这次她来的比较急，进了侧屋，就直接对于微说：“雌雄双煞说现在就要见你。”

于微有些惊诧，“这么着急？”

“对。他们说事情拖久了，恐生变故。”

“如此，那便去看看。”

于微略微布置，弄出个在侧室中查账抄经书的假象，换了身衣裳，就跟谭宜出去了。

两人的轻功皆不俗，身形如飞燕掠空，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几个起落便出现在皇城边一处普通的镖局。

这是执衡教在皇城中的根据地之一。

小院简单，外围没有过多的装饰，来往的人员也较为普通，多是平民百姓，少有衣着显贵之人。

镖局此时人烟稀少，只有几个伙计在理货。

伙计们见到来人，纷纷停下手头事务，抱拳点头。

两人一路穿门而过，直奔后院而去。

通向后院唯一的廊道旁，摆着一把太师椅，上面斜靠着个老态龙钟的酒鬼，人称酒老。

他身边摆了一地的兵器，刀、斧、剑、钺、叉、戟等一样不少。且都是用钱都买不到的好兵器，就这样大剌剌地摆在地上，像地摊一样，让这些江湖名器都显得普通了。

酒老虽瘫在椅子上，看起来气势全无，邋遢拖沓，但在教中地位颇高，与谭宜一样同为护道主事之一，常年镇守教内。

武力仅次于谭宜，年轻时靠一身极致的武艺能横扫江湖众派。

谭宜也对其年轻时的武艺钦佩不已。可惜两人遇见时，一个垂老，一个正壮年。

是注定无法在鼎盛之时分出个胜负了。

酒老看见二人便扬了扬手中的酒壶，“嗯，好好好！嗯，喝！”

邀二人共同喝酒，于微摆手谢绝，“改日，今日有要事在身。”

谭宜反倒是不客气地走了过去，抢下他手中的酒壶。

“我说酒老，差不多了。你不瞧瞧你今天喝了几缸了啊？”

“你到底是肉做的还是酒做的？都快被酒泡起来了，这样下去身体能好吗？”

酒老满脸通红，说话含糊不清，手中的酒被谭宜抢走了，他都不知道。

还举着空气，对众人吆喝。

“来！来，来喝！喝，好喝！好啊，喝啊……”

“继续喝啊……”